76号的全体会放在一楼大会议室,长桌两边坐了二十来号人,烟雾缭绕得跟澡堂子似的。叶无用跟着陈默群进门的时候,满屋子说话声像被刀切了一样,齐刷刷断了。
陈默群走到主位,手往叶无用肩膀上一搭:“给诸位介绍一下,叶无用,军统老人,特务处那会儿就在的。来帮忙的。”
底下没人吭声。坐前排的几个处长副处长互相递眼色——帮忙的?帮什么忙?投诚就投诚,招降就招降,怎么叫“来帮忙的”?这不伦不类的说法,陈主任到底打的什么牌?
叶无用扫了一圈。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低头假装翻本子。角落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把茶杯盖拧下来又拧上去,拧了七八遍。
陈默群没再多说,摆摆手让叶无用坐他右手边第一个位子。那位置平时空着,是给汪曼春留的。
汪曼春晚到了几分钟,推门进来见自己常坐的位子上坐了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找别的位子,径直走到陈默群左手边坐下,把皮手套往桌上一搁:“陈主任,总务处不是有处长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墙皮往下掉渣。总务处长坐在桌子末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钢笔攥得嘎吱响。
陈默群点了根烟,不紧不慢地说:“叶副处长不归总务处管,归我直接管。”
“那还挂什么总务处副处长的名头?”汪曼春笑了一下,笑得薄,“直接叫陈主任私人助理多省事。”
“曼春,”陈默群把火柴梗扔进烟灰缸,“你要有合适的人替我盯着总务处那摊子烂账,我马上把叶副处长调去给你当助理。”
汪曼春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拿起手套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盯着叶无用看了好几秒。叶无用冲她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叫了声“汪主任”,不多不少。汪曼春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僵了得有小半分钟,梁仲春拄着拐从桌子中段站起来,绕过两个人,一瘸一拐走到叶无用跟前。
“叶副处长,久仰久仰。”梁仲春伸出手,笑呵呵的,“以后总务处的事多关照,别的不说,弟兄们的茶叶可别给克扣了。”
叶无用站起来跟他握手:“梁主任说笑了,我连总务处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克扣茶叶也得先找着茶叶罐子。”
这话一出,底下有几个人绷不住笑了。梁仲春哈哈两声,拍了拍叶无用胳膊:“好说好说,回头我带你转转,先认认茶叶罐子。”
陈默群看这场面松下来了,把烟掐灭:“行了,散了吧。叶副处长跟我来。”
众人起身往外走,总务处长落在最后,故意磨蹭到陈默群出了门,才把本子往桌上一摔,低声骂了句什么。叶无用正好经过听见了半句,好像是“空降个吃闲饭的还压我一头”。叶无用没停步,心里记了一笔。
陈默群把叶无用领到二楼走廊尽头。两间办公室门对门,左边是陈默群自己的,右边那间门上刚钉了块新牌子:总务处副处长。
陈默群推开门:“你的。”
叶无用往里瞅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里外两间,外头摆沙发茶几,里头一张大办公桌,桌上电话、笔架、台灯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搁了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屋子面积比他刚才路过看见的总务处长办公室大了快一倍。
“陈主任,这间是不是原来有人?”
“原来放杂物的。”陈默群站在门口没进去,“收拾出来了。你要嫌大,我跟总务处换回来,让你去跟处长挤一间。”
“不嫌不嫌。”叶无用赶紧说。
总务处长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送文件,看见叶无用站在大办公室门口,脚步明显慢了,脸拉得跟鞋底一样长,把文件往陈默群桌上一放就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跟叶无用说。
陈默群等总务处长走远了,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啪地拍在叶无用桌上。
“极司菲尔路,陈公馆隔壁那条巷子,三号,二楼。”陈默群说一句点一下钥匙,“你搬过去。我找你方便。”
叶无用看着那串钥匙,没急着拿:“陈主任,我住莫利埃路就行。有电车,过来也不远。”
“莫利埃路太远。”陈默群一摆手,“你住我旁边,我晚上想起什么事,站在后墙根喊一嗓子你就能听见。”
“我耳朵没那么好使。”
“那就装个电话。”陈默群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就搬。别磨蹭。”
叶无用拿起钥匙掂了掂,铜的,沉得很,一共三把——大门、房门、后门。
下午叶无用去看了趟房子。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肩膀,一头通极司菲尔路,一头是死胡同。陈公馆的后墙就在巷子右手边,青砖砌的,墙头拉了铁丝网。三号在巷子左手边,跟陈公馆后墙斜对门,中间隔着条三步宽的小道。
叶无用上到二楼,门一开,先闻见一股新刷的油漆味儿。房子是真不小,三间屋朝南,客厅带阳台,足有一百二十多平。厨房里装了套从西方进口的灶具,四个灶眼,还带烤箱,锃亮得能照人。卫生间里安了个浴缸,配着个手拉的淋浴器,瓷面雪白。叶无用拧了拧水龙头,出水痛快得很。
窗户正对陈公馆后墙。叶无用站在窗前比划了一下——从这扇窗到那边墙头,撑死十米。
系统B在他脑子里冒出来:“这房子位置不错。陈公馆后墙离你窗户不到十米。以后陈默群家里出什么事,你第一个知道。”
“我住这儿,”叶无用关上窗,“等于把自己跟陈默群绑一块儿了。”
“你早就绑一块儿了,不差这十米。”
叶无用没话说了。他里里外外又转了一圈,发现卧室衣柜里居然已经放了几件换洗衣裳,尺寸也差不多。陈默群底下这帮人办事,倒是真利索。
当晚叶无用把莫利埃路的行李拎了过来,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衣裳、那把M1903、子弹,外加王世安之前给的那摞《新申报》,他用报纸包了塞在箱子最底下。
收拾完已经十点多。他关了客厅灯,坐在卧室窗边擦枪。枪擦到一半,听见巷子里有动静。
叶无用把枪搁下,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陈公馆后门开了条缝,一辆黑色轿车没开灯,从极司菲尔路那头慢慢倒进巷子,停在陈公馆后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穿深色大衣,其中两个先进了后门,第三个留在车边,点了根烟,火光一闪一闪的。
叶无用看了眼桌上的小座钟——十一点整。
他继续擦枪,耳朵竖着。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烟头灭了,后门又开了一次,三个人全出来,上车,倒出巷子,右拐上了极司菲尔路,车灯一直没开。
叶无用把时间记在脑子里:十一点进,十一点二十出,三个人。他没开灯找纸笔,就干记着。
系统B问:“不写下来?其实你可以写下来,放在空间中没有任何人知道。”
“写下来是证据,就算放在空间中,万一那一天我不小心拿了出来怎么办。”叶无用把枪收进空间,拉上窗帘,“记脑子里最保险。陈默群让我住这儿,不就是让我替他把门看仔细了?头一天晚上就有人摸黑进出,往后热闹少不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