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陈嘉兰12岁,彼时的她刚刚升入吉林省的一所朝鲜族完全中学。比起即将迎来的、陌生的初中生活,她的家庭更加复杂些。
陈嘉兰原名珈蓝·波利阿科娃,是她的母亲尹智音上一段婚姻的产物。就在去年今日,她的父母因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离异,随后尹智音改嫁给陈砚,从此珈蓝便改为同音字嘉兰。
当时陈砚(即她的继父)说:“‘珈蓝’这名字未免太拗口了,不如叫嘉兰吧。刚好到时候能让她当一个姐姐。”是了,尹智音又怀上了。
往后每一次周末回家,都会听到陈砚和尹智音夫妇对自己刚出生的妹妹——陈鹤彤——说,“彤彤,你现在有一个聪明又漂亮的姐姐。将来你一定会比你姐姐更聪明、更漂亮……”
每当听到这些,陈嘉兰永远都只能是装作没听到,把自己的房门一关,去专心写作业。
片刻后,陈砚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兰兰,你的作业写完了吗?拿过来给我检查检查。”
她刚要翻开作业本,就听到另一间卧室里的陈鹤彤哭了。尹智音抱出陈鹤彤,陈砚看了一眼后说:“兰兰,你先去给你妹妹冲奶粉。”
无奈,陈嘉兰只好暂时放下作业本,走进厨房从母亲手里接过奶瓶,手法笨拙,奶嘴始终对不准陈鹤彤的嘴。陈鹤彤一下子呛奶了。
听到陈鹤彤哭声不止,陈砚立刻冲过来夺过奶瓶:“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喂奶都不会?你是不是故意的?彤彤可是你亲妹妹!”尹智音急忙在旁边打圆场,但她眼神里带有一丝埋怨。
好不容易哄好了陈鹤彤,又见陈砚拿起继女的作业本,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兰兰,这些题目,你可不该错啊。拿回去再好好儿想想。”
2016年,15岁的陈嘉兰直升高中部,陈鹤彤能哧溜哧溜满地跑了。一次偶然翻出户口本,只见妹妹的民族一栏赫然写着【汉族】。
而她自己呢?是【朝鲜族】。如果放在今年以前,她肯定不在乎,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十五岁,正是对外界最好奇的年龄。有一次为了做作业借用陈砚的电脑,无意间发现其中一个页面写着:「少数民族升学加分……」
一时间,陈嘉兰的脑海中嗡嗡作响。那一天,她就着这件事和母亲、继父大吵一架,可最后谁也没说过谁,摆积木的陈鹤彤又哭了。
“看看,看看!你又把你妹妹弄哭了!”陈砚从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是这次,他选择用花言巧语暂时“哄骗”住陈嘉兰。陈嘉兰果然上钩,最终乖巧的决定继续用俄语参加高考。
反正中考用的就是这个,左不过是把这个再学三年。想归想,但她自己门儿清:不过是因为继父了解自己生父的背景,想利用罢了。
可是啊,陈砚和尹智音都不知道,他们的女儿(继女)学的最吃力的科目就是俄语,她甚至需要为了做作业,给她生父发越洋信息。
再怎么说,母语者优势也不代表会做语法题,可是她的老师和父母却全都装作不理解。
“这都不会?课代表怎么当的?”俄语老师看了她好几眼,“算了算了,坐下好好听。”
那句“算了”,几度让陈嘉兰觉得俄语老师刚刚分明是想让她带课本罚站墙角。或许是看出这门学科是真的很难,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倘若问起她俄语课代表身份怎么来的,那就是陈砚不知什么时候给继女学校的每一位老师送了礼:“请诸位多多照顾照顾我家爱女。”
高二上学期将面临文理分科,她的班主任崔老师告诫说,“文理分科事关你们以后考什么大学,以及找什么工作,大家务必考虑清楚。”
“我的建议呢,是以能力和兴趣相结合为原则。能力就是你们平时成绩,兴趣则是……”
当天下午放学回家,从学校拿回的那张分科表“不翼而飞”。晚餐期间,陈砚在【文科】一栏圈起来,理由是文科的加分政策效用大。
陈嘉兰握着筷子竭力不让手抖,低声说了一句:“可是,我想学理。理科可选范围广。”
陈砚笑了:“你学理科能考什么好学校?你生父那边的底子就是你的命,你不认命吗?”
尹智音只一味地低着头给陈鹤彤夹菜。
那天晚上,陈嘉兰生平第一次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如果改了民族,加分还有效吗?」
但是才刚刚输入完,又立马删除了打字框——毕竟现在承担不起被发现的后果。或许等她再长大一点就能离开,或许永远也离不开。
多年以后,自小被安排上最好的学校、请最好的老师的陈鹤彤去到国外一去不回,反而是被放养的陈嘉兰留在国内担任图书管理员。
看到家里变成这样,陈砚和尹智音夫妇都很后悔自己当初铺设的路。陈嘉兰笑了,“不怪你们。你们只是为我们选择了‘最合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