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周家兄弟在洛阳盘桓许久,再表回京奏报侯鹤廉之事的曹鹤阳。太后迁居长庆殿,当年的何采女虽入住兴庆宫但也只是封了太妃。新帝究竟还是手段差些,连台谏都摆不平,现在朝堂上,外戚,氏族,清流,你方唱罢我登场,竟没有一个皇帝的体己人。
曹鹤阳此次回来,带着烧饼看热闹居多。
“公爷,北宫娘娘召您进宫。”大行皇帝殡天后,周潋尊文德皇后,迁居北宫为先帝守丧。
“她就是当初跟你定亲那个,你老相好?”一旁剥石榴的烧饼含了十二分醋意,“她爷们没了,现在想起你了是吧?”
“大饼,别胡闹。”曹鹤阳恨不得把这些石榴都塞他嘴里,这个夯货,还没上酒就开始胡沁。
“王常侍,烦请您回娘娘,臣即刻便到。”
“这是上京,不是你的书院,说话留心。”曹鹤阳并非对他不满,只是担心他惹火上身。
朱云峰也不言语,默默端走了剥好的一盘石榴。
“诶,石榴不给我?”
“我拿去喂狗,狗有良心,知道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曹鹤阳顾不上哄他,匆忙去了北宫,这是周潋第一次召他,他额角突突地跳,只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儿。
“微臣叩见娘娘。”
“承恩公不必拘礼。赐座。”
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曹鹤阳做过两年太子伴读,见过清宁宫的模样,北宫比起清宁宫,实在是太冷寂了。
他是外臣,周潋隔着一道帘子见他,他连她的容貌都看不清。
“娘娘召臣,是有何吩咐。”
“四哥,周潋此举,是托孤之意。”闲人屏退,留下的都是心腹,周潋说话也自在了许多。
“托孤?娘娘……”
“太医所断,本宫时日无多了。”
“什么?”曹鹤阳猛地起身,顾不得礼法,径直朝周潋走去,未等他走到,周潋自己掀开了帘子。
她并未上妆,连发髻也未梳,素白着一张脸,嘴唇竟无半点血色,见他盯着自己,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我知道我现在容貌亏损,很吓人吧?四哥一定是被我惊到了。”
“我给你找大夫,周潋,四哥带你走,总有法子治的。”曹鹤阳抓住她的手,雪似的凉,好像怎样都捂不热。
“没用的,四哥,都是命。”周潋竖起食指,“都是天意。”
曹鹤阳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周潋的气息很弱,好像随时都能随风飘散。
“当年跟你退婚,很对不住。但我知道,你是愿意的,我从见他第一面起就知道,我不该嫁你。”周潋咳嗽几声,曹鹤阳紧紧捏住她的肩膀。
“那天,我从屏风后看见父亲同你说退婚之事,四哥,你是松了口气是不是?那时的你,已经不是我与先帝的四哥了,你是鹿鸣书院的鹤字科门长。”
“对不住,周潋,对不住。”曹鹤阳只能艰难地开口,是他在有婚约在身的情况下招惹烧饼,也是他建议姑母让太子表弟娶周潋,他自认为送她一场泼天富贵,却不想这宫门耗得她玉减香消。
“我怎么会怪你呢?四哥,我同先帝,举案齐眉,也并非怨偶。”周潋拈起帕子点了点苍白的嘴唇,“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本该嘱咐四哥一些的,但你,一向,一向知道为自己打算,不必我操心。”
“潋儿妹妹……”曹鹤阳哽咽地说不出话。
“四哥,你就当妹妹挟往日恩情以自重,求四哥答应周潋一事。父亲宦海一生,周舸冷静持重,我唯一挂心的就是我的幼弟周航。”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看护他,不让他为这时局所困,从心而行。”
“不,四哥,他避世清闲也好,入仕争权也好,随他自己。唯有一事,我求四哥,不管是绑着还是骗着,都要让他同谢氏女成婚。”
“周潋?”曹鹤阳确实不明白,依周潋的性格怎会在此时托付如此之事。
“四哥,缘由细情,周潋耻于开口,我周家造下的孽,我与阿兄,两条命填了进去,万不要再伤我两个弟弟。”说到后面,周潋眼神涣散,已经不知道是不是对他说了。
周潋强撑着身子移到塌下,端身叩首:“谢四哥全周潋心愿。”正当曹鹤阳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扶起,周潋一口鲜血涌出。
“周潋!”
“别看,求你。”周潋慌忙举袖遮住面容,“我希望,四哥记住的是当年惊才绝艳的兖国公长女,而不是,不是这个形容枯槁的深宫寡妇。”
曹鹤阳只觉得眼眶发热,心口撕扯着难受,他放下帷幔,走下去,直直跪在殿中。
“曹阳于今日立誓,此生不违周潋所愿,若有背弃,天诛地灭,九族俱亡。”
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出来北宫,几乎昏昏然坐在车里,他与先帝、周潋一同长大,他也曾展望过少年夫妻的情意,可终究抵不过真正的心动。
他不是一个好人,那样自私地盘算将周潋与先帝绑在一块儿,好让他清白脱身,烧饼更是对他的算计无知无觉,他总是习惯于用低眉浅笑掩盖谋算与龌龊,外表却显得分外高洁。
他不知道是怎样进了府门,甚至手被马车上的木刺划破流血也无知无觉,他好像感受不到疼痛,见了烧饼,他身子猛然一软,从台阶上摔下来,烧饼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直扑上前将他揽住。
“小四,阿四。”烧饼急切地唤他,他却觉得这声音好像很远,身边一切都模糊不清,只是牙关紧咬盯着某处。
北宫内,周潋正听女史清点自己的私产,吩咐尽留给将来的弟媳谢氏。总归是他们周家对不住谢家,只能聊以弥补,杯水车薪而已。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储妃皇后,从东宫到中宫,走得何其艰难,幸亏丈夫对她甚好,时时体谅。她若还念着什么少年郎那才真是笑话。
青梅竹马,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曹鹤阳有多绝情,也正因如此,她必要示弱至极,百般动情,方能引他愧疚,要他一诺。
她没得选,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府医扎了针,曹鹤阳慢慢转醒,烧饼眼不错地盯着他,见他睁眼了,又忙着喊人。
“你别吵了,让我安静会儿。”
烧饼不同他争,有点委屈地应下,垂着头缩在床边的小几上,庞大的身躯显得十分滑稽。
“我想喝点酒。”下人上了酒,烧饼喝的倒比他多。
“她要死了,是不是?”烧饼一喝酒就上脸,此刻他穿着里衣,露出精壮的胸膛,坐在四哥对面,忽然间没头没尾地说道。
“我知道你对周九良好就是因为她。从前我不喜欢周九良,但是接触下来,他是真可人疼的,我就不怨你了 我跟你一起对他好。”
“你这都在哪儿听的。”
“你昏过去的时候说了许多胡话,最多的就是‘周潋,别死’。”
“我略晓医术,趁她不备,探了脉,确是绝脉。她活不久了,把周航托付给我。大饼,我……”
“阿四,我不想争,也争不过死人的。”烧饼忽然背过去,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知道要是没有我,你俩就该成亲了。”
曹鹤阳失笑。
“话本子里管这种姑娘叫朱砂痣,一辈子忘不掉的……”
“我哭她,无非是故交之谊,你不要多想。我,先帝,她,都是自小相识,现今一个个走了,只剩我一人了。”曹鹤阳看着眼前丑了吧唧的大块头,难得地有了些怜爱的情绪,揉了揉他的头发。
烧饼倒是捋着杆就能爬,直接一猛子扎他怀里,像只大狗一样蹭来蹭去,不一会儿曹鹤阳白生生的皮肉就露了出来。
“阿四。”
“嗯?”
“我姓朱,我才是朱砂痣。”
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搂着曹鹤阳,让他靠在自己的心口,肌肤相贴,听着如鼓的心跳,他的阿四比这晚的月色还要冷……
曹鹤阳好像被一张火热的暖裘包裹住,他感觉自己的体温渐渐升高,烧饼的心好像跳在他身上,这股活人气儿把他从旷野的荒芜中拉了回来,他凑得更近,牢牢抓住了自己的解药。
三日后,北宫文德皇后病重,新帝下旨,赐婚周航与谢氏女,婚期就订在下月,算是为娘娘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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