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新郎官有所反应，曹鹤阳先行去找了孟鹤堂，身份所系，他对小孟儿是既防又交，你来我往中倒显得亲近了。
孟鹤堂一身天水碧，衬得人清俊脱俗，他自坐在亭中，手执白子，自对自奕，想来等他多时了。
“圣旨都知道了？”
“知道了。”孟鹤堂噙着浅笑，仿佛这事儿同他没有半点干系，“洛阳谢氏就这么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如珠似宝，也算良配。”
“你别太难过，我应故人之托，必要成此……”
“难过什么？四哥，我也是要成婚的。”孟鹤堂忽然笑了出来，仿佛曹鹤阳说了什么逗乐的话。
“你……”曹鹤阳心中五味杂陈，明明这是他最需要的结果，却还是不甘心，替周航不甘心，少年人那样一颗真心，到了了竟被视为一场风月，竟没人对他认真过。
“周航拒不接旨，教他哥打了一回，他逃脱未遂，现今正被绑着上京，已经一两天水米未进了。”
“会想通的。”孟鹤堂只是淡淡地说。
“他比不得你，如此潇洒。”曹鹤阳恢复了从前的笑模样，意味深长地说。
“不洒脱，那我又待如何？师父说了，无望之事不必生希冀之心，苦海翻涌，处处是岸。”
“小孟儿……”曹鹤阳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头。
“四哥与我对弈？”孟鹤堂笑笑，眉眼间竟透出锋利。
“不了，四哥从不下棋，只做观棋之人。”
“四哥天资卓绝，如此，可惜了。”
“不可惜，这皇城内外，处处是棋局，你总会遇到与你对弈之人的。”
但此时的孟鹤堂如何也想不到，日后与他对弈，与整个寒门对弈的人，竟是周航。
这个未来操盘江山，位极人臣的周三郎，眼下并没有什么天下为棋的大局观。他被绑在进京的马车上，绝食抗命，已有近两日，神智渐渐昏沉，但还是咬紧牙关绝不进食。
周舸束手无策，连周航的小厮一连声的“小爷”喊了半日也没有办法。这时，谢殊宴从后面走了过来，婚期紧张，她只能随伯母先行入京打点，嫁妆随后再运，正好与二人同行。
“世子爷。”谢殊宴深福一礼。
“谢娘子不必多礼，三郎只是与父亲怄气，并非对娘子……”周舸应着头皮解释。
“无妨，世子可备下参汤了？”
“备下了，只是喂不进去。”
“不如让殊晏一试。”
“谢娘子请。”
谢殊宴并未挪步，只是对着身后的婢女轻轻唤了声:“越春。”
那婢女身形利落地进入马车，不多时便向外要参汤，周舸掀开帘子看，自家弟弟被施了针，动弹不得，参汤顺利地灌了进去。
“越春乃是父亲所赠的医女，医术精湛不让太医，若三郎还是如此，便可依此法，以保身体无虞。”谢殊宴语气平和又温柔，仿佛未婚夫抗旨并不会给她造成任何难堪，周舸注意到她的眼神定在了弟弟的一只银锁上，顿时心中清明。
“难怪三郎不愿，想来心中另有莺侣鸳俦，只是天命难违，殊晏只能尽己之力，不成怨偶也是了。”
“兖国公府的三少夫人只会是谢娘子，旁的杂事不必惹娘子烦忧，阿兄自会料理。”
谢殊宴低眉垂首，温婉娴静，周舸却感觉到她身上说不出的狠劲儿。
待主仆二人离去，他急忙上车查看自家弟弟，又让府医把了脉，确定无恙方启程。
到了上京，周航被禁足在家不得出门，太后、皇后倒是轮番召见谢娘子，北宫娘娘更是撑着病体留她许久，各处恩赏流水似的送入谢家在京的宅子。
周航难得安分几天，周舸动了恻隐之心，只说放他出门，却命几个好手悄悄在后跟随，决心找出那银锁的主人。
几个扈从暗暗纳罕，三爷不去花街柳巷，更没有外宅私房，倒是去了内务街一处宅子，附近住的都是新科举子，连个姑娘影儿也不见。
于山长养了几只好飞奴，这两天孟哥一直暗暗同他传信，告知了他的住处，今日一有机会就跑来找他。
周航刚一进院，几只鸽子四散开来。
“孟哥，我，我没接旨。”除了这个，周航实在说不出别的来。
“九良。”孟鹤堂一双眸子蓄满了泪水，端的是梨花带雨，叫人见之生怜。
“对不起，孟哥。”周航一把将他抱住，感受到自己肩上氤氲开来的湿意。
“你成婚那天，我们走吧，远走高飞，我不看榜了，你也别做你的周三郎，你是周九良，鹿鸣书院的周九良。”
“我答应你，只做周九良，不做周航。”周九良与他十指相扣。
曹鹤阳此时匆忙感到，先揪出隐在人群中的那几个周家人，为首扈从还不以为意，说小爷该是去看同窗好友，没有私会姑娘。
曹鹤阳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蠢货，若非飞奴来信，只怕这两人私自跑了也未可知。
他当即一脚踹开了大门，先摁住孟鹤堂，再让周家的扈从摁住周航。
“四哥!”
“周航，若你心里还有你重病的姐姐，就马上给我滚回去!”不等周航多话，扈从就拉着他往外走，谁也没想到，小爷年纪不大，玩的到恣意，竟然好男风。
“孟鹤堂，你骗我？”曹鹤阳此时怒上心头，掏出匕首抵住他的喉咙，“你敢骗我？这是京城，不是书院，杀你一介寒微，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孟鹤堂丝毫不惧，站直了身子，向空中连击三掌，几只飞奴应声落下，进了笼子。
“若无飞奴报信，只怕四哥犹在梦中。”
曹鹤阳此时在反应过来，心中不由得泛起寒意，他中计了!无论是那日亭中相见，还是今日飞奴引路，都是为了试探他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是探他的底，而他被周潋的病情搅得心乱如麻，竟然如此无知无觉。
“你开条件吧。”曹鹤阳颓然坐下。
“要放榜了，四哥，三鼎甲该有我一席之地。”
“孟鹤堂，你太贪心了。”
“氏族把持天下人才晋选已经几十年了，贪心不足的是他们。”
“寒门鼎甲，闻所未闻，你真的愿意做这样的活靶子？”
“我自有安排，四哥只需答应此事就好。”
“曹某平生最恨别人要挟。”曹鹤阳拂袖离开。
“四哥会回来找我的。”
#曹鹤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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