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日夜兼程,总算到了洛阳,此来一是替父亲送节礼,兄长日前已到,在驿站中等他,二则是替东哥带些小玩意儿给谢家的小叔祖谢金。
谢金是当年谢家长房老太爷的遗腹子,辈分极高。于书院,他算是周航的师爷;于私情,他也算周航的叔祖。不过谢太爷一生恬淡自守,自独生子怀琅去世,夫人义绝之后就主动请辞,除主持年节礼祭,一贯深居简出,用东哥的话说,他这个家主就是个如庙中尊神一样的吉祥物,有事烧香,无事闭户。
至于这东哥同谢金如何相识,可又是一段话本子似的传说。
“三郎,谢家长房的礼,一会儿你亲自送。”周舸见了弟弟也不多话,胳膊腿都是全的就好。
“二哥你是世子,身份贵重,合该你去送。”周舸历来心思缜密,按说不会失礼,周航不解地问道。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讨打。”周舸还是冷着脸,不待周航反驳,周舸的随从来报,不知说了些什么,周舸便改了口,说城东校练场正有马会,都是年轻人,叫他过去凑热闹,看见谢家小娘子照应一二。
周航心下不悦,正想抽身离开,谁料周舸一把将他从马上拽下来。
“周航,你就是心下再不服也给我忍着,谁的不平我都能受,唯有你不行,你欠阿兄阿姐的,也欠我的。”
“我是活得安逸些,但也是老天爷赏饭,序数就在这儿,旁人羡慕不了。”周航拨开周舸的手,毫不相让。
“这谢娘子,谁爱娶谁娶,哥哥喜欢,同嫂子商量了迎回去做平妻也好。”
“混账!咳咳……”周舸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气的咳嗽,周航忙伸手摩挲。
“三郎,你必须娶她,你一定要娶她。”周舸死死攥住他的手,眼底一片凄然。
“我去便是,娶不娶的我自去回父亲,不来气你。”他还是服了软,同扈从去了城东。
“换我的马去。”周舸虽未平顺,却还是叮嘱道,他的马乃是西域名马,随他操练多年,见惯场面,纵然一会儿有人刁难三郎,也不至于受伤。
“谢二哥。”
小时候二哥待他很好的,就从大哥意外身亡那年,二哥彻底变了个人,时常对他冷言冷语,动辄讥讽嘲弄,想来是世子担子重,羡慕他自由自在了?
“小爷,咱到了。”
“我听说兖国公府行伍起家,世代骁勇,周三郎君至此,可愿一战?”周航还未下马,高台上就有一人扬声开口。
虽未谋面,但周航看过洛阳氏族志,知道此人是谢氏二房主母崔氏的侄子,清河崔氏长房嫡子崔四郎,四姓同气连枝,处处姻亲。
这崔四郎同他年纪相仿,素无过节,不知道怎么又盯上他了,他今天可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怎么人都排队找他麻烦。
“应战。”周航也不再压着性子,他压不过二哥还压不过这崔四郎?
“好,彩头就是我表妹谢娘子的金笄一对。”说着就有人从一紫衣女子手中接过一锦盒,悬于亭下。
若说别的功课他尚有不足,唯独马术,跟着孟哥学了个十成十,再有就是父亲副将所授箭术,也是能挡一面。比不得东哥这样血里火里滚三回的战将,比这些氏族子弟还是绰绰有余。
故而一下场,周航就知道了崔四郎的斤两,并不使全力,只是稍稍领先,大家留个脸面罢了。谁料最后一场,侧方高台竟开始放箭,美名其曰检验马术,周航胯下这匹马可是不怕,跑得游刃有余,虎虎生风,倒是崔四郎那边,马怕人怕,渐渐应接不暇。
赢是肯定赢了的,令官将彩头奉上,高台上的诸人也都下来贺喜,唯有崔四郎面色冷落,在一旁喘着粗气,仍是不服。
“周三郎君的马,一看就是久经沙场,此战真是胜之不武。”
周航不欲多言,手下败将,随他说去。
“是四表哥的马,畏缩不前,不堪大用。”先前那紫衣女子缓步走来,一双杏眼清凌凌地看着周航,檀口朱唇,眉目如画。
“表妹!”
“不如杀之。”那谢娘子仍是一副冷淡模样,身后扈从中有一男子,向崔四郎的马走过去,谢娘子话音刚落,那马应声倒地。
“表妹!”崔四郎伤了好大的心,直逼出眼泪来。
“四表哥仗势欺人,就不要再丢清河的脸了。”
崔四郎伤心至极,面上也挂不住,愤愤离去。
谢娘子行至周航面前深福一礼:“四表兄荒唐,惊扰三郎君,谢殊宴代为赔罪,还请三郎君勿怪。”
“谢娘子不必多礼,总共在下没吃亏。这是这金笄……”这金笄他实在收不得。
“这金笄乃是祖母所赠,四表兄不知情,拿来当彩头,恐伤长者心意,现出二百金赎回,望郎君成全。”
“如此甚好。”周航烫手似的把金笄交还给谢殊宴的婢女,周围的人见事情已了,纷纷散去,场上新赛又开,顾不上这边的客套了。
周航带着小厮准备去西面高台落座,谢殊宴微微一笑,人开路,主仆二人也原路返回。
“姑娘,幸亏崔四郎君求亲不成,他的形容举止真是莽撞。”
“色厉内荏的蠢货,再给我找麻烦,我教他死在我手里。”
周航耳力极好,默默听着主仆俩的私话,心道这个谢娘子还真是个有趣的人物。
他是记得她的,倒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分,是儿时他也在洛阳住过几月,那时谢爷刚刚丧子,夫人又义绝,因此移情于他,对他十分疼爱,因着父亲巡阅洛阳,公务繁忙,就将他放在在谢爷的外宅。
那时候谢家同他一辈的女眷有五六个,如今除了年长出嫁的谢殊华,谢殊贤,和方才的谢殊宴,俱已夭折。
谢殊宴比他小两三岁,小字昀娘,谢家姑娘都养在深闺,唯独她时常出入谢爷的外宅,谢爷只说她可怜,生母义绝离家,亲父又受了帝王迁怒不得入仕,虽为长房嫡子嫡孙,却饱受冷落。
他当时很喜欢这个雪一样的妹妹,因为她身上有阿姐一样的娴静,当时的阿姐因选上太子妃被拘在宫里学规矩,二三年不得见面。是以他很关照这个殊宴妹妹,却不想一别经年,从前的小姑娘竟生了这副性子。
父亲要他娶的谢娘子,也就是她了。
“三郎君,偷听得这么欢啊。”谢殊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周航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有些窘迫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耳朵动了。从前你只要细听别人谈话,耳朵就会动。”
“谢娘子见谅,三郎并非恶意。”
“三郎若是愿意欠我一个人情,殊晏自然原谅。”
“谢娘子请讲。”他一向认罚,错了就是错了。
“三郎君记着就行,此刻也没什么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