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与长公主并肩返回。
她派人送了林珙回去,而后便一路沉默。
范闲与她齐头走着,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
他私底下幻想过许多次再见的情景。辗转反侧时、午夜梦回间,少年将一见钟情那晦涩的思念在胸腔里演练了许多遍。
他总是嫌弃自己说得不够多、不够好、不够诚挚与热情,总觉得与他心中所想相距甚远。
可真的见到魂牵梦萦的人,范闲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他自认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认为人人平等,认为所谓阶级与身份只是统治者奴役百姓的工具——他深恶痛绝。
可真的面对她,面对他心心念念记挂了许久的女子,他却不由自主地忧虑起那些。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知礼数?会不会觉得他另有所图?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见色起意、放浪形骸的登徒子?
他想要一吐衷肠,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她的想法。
然而,近乡情怯。
再见前,范闲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最无所畏惧的,他不害怕皇权、不害怕鬼神。
谁知到头来,他竟在自己最直率、最坦诚的方面犹豫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用,觉得应该有什么说什么。
可,他不敢冒进。
踟蹰了一路,眼看着转过这个拐角就是司南伯府了,范闲在袖中攥紧双拳,他心一横,豁出去一般:
“我……同我爹说了,叫他帮我退婚。”
“我爹答应了,只是一直没能说服陛下。”
闻言,女人驻足。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范闲也跟着停下脚步。
“我会尽快的。”
他保证道。
点点星光落在他澄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心急。
“若陛下不松口,我就去求林相。”
“若林相也没法说服陛下,那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又不能当面找林婉儿退婚,那样会毁了姑娘家的声誉。
若是换了旁人,范闲兴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层面。
可面对她,面对仙子一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多考虑一些,将她所有的烦恼都包揽过来。
“你先回去吧。”
她摇头道。
看着她娇艳的唇瓣合上又张开,范闲一颗心脏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好像等待审判一般,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朱唇,怔怔地如同石化一般。
“既然你对婉儿无意,这亲事自然是结不成的。”
终于,她这样说。
“退婚的事我会想办法。”
“现在小范大人还是赶紧回去吧,不要叫若若姑娘担惊受怕了。”
她这样说着,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去,只留下晨光中翩跹的倩影,遗世而独立。
*
与范闲分别后,盛宁心里一直不平静,直到回宫她的惊诧也没有消退多少。
太抓马了。
太抓马了!
也不知道范闲这癫公看上李云睿哪一点了……
看上她38岁未婚先孕带仨娃(不是)吗?
说起来也是她疏忽了,没有留意范闲的想法就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和婉儿情投意合。
他既然没这个想法,那这门亲事只能要告吹的。
只是,要如何说服庆帝呢?
盛宁正斟酌着,女官忽然匆匆忙忙地进来:
“长公主殿下……”
“林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