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低着头安静地行走。
夕阳西斜,将赤红的金芒投在石板上,给灰扑扑的大道平添了三分生机。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见马蹄嘚嘚的声音。
盛宁攀着车窗,从车帘翻飞的空档中,欣赏着华灯初上的街景。
庆国强盛,京都繁华,入夜之后还有夜市。
杂耍艺人飞快地抛接着沙包,迎来观众一阵阵喝彩。卖小吃、卖茶水、卖各式各样小玩意儿的商贩都吆喝着,叫卖声此起彼伏仿佛夏日的蝉鸣,经久不衰。花楼、教坊司更是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从门口路过便能够闻见馥郁的脂粉香气香。
马车慢悠悠地横穿街市。
石板路久经岁月冲刷,不免有破损的地方,马车轧上去晃悠悠的,有些颠簸。
于是盛宁将目光收回车厢里,她坐正身体,看向对面的庆帝。
庆帝倚着后壁,正闭目养神。
他表情舒展,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可身体却难得地坐得端正。
感受到女人的探究的目光,他徐徐睁眼。
四目相对。
兄妹二人对面坐着,空气却仿佛是凝滞的。
庆帝回视着这个妹妹。
他知晓她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她在怀疑,怀疑今日之事乃是他的手笔。
这倒是确实。
只是……
有一点他不明白。
她知道他在庆庙的谋划吗?
也许,她只是追着范闲恰巧到了那里。
又或许,他身边出了叛徒,将他的打算告知了她。
可是,自始至终,他并没有将今日的计划告诉任何人。
那么一切就只是巧合了?
也是。
倘若她真的知道了什么,又怎会不在那里继续等下去呢?
她应该会等着那人出来才是。
“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还是少出宫为好。”
半晌,庆帝率先开口。
盛宁微笑。
这是个好兆头。
在这一场无声的博弈当中,先开口的那个无异于落败。
看来,庆帝有事情瞒着她。
只是,盛宁不知道,她究竟撞破了多少。
“哦?这是为何?”
她将声线放得轻柔,好像真是不问世事的深宫妇人。
安全起见,车厢里没有烛火。
方才在市井中,尚且能借着外面的灯火看清楚彼此眼底的谋算。
现下,马车踏上宫道。皇城森严的规矩下,就连宫灯都散发着唯唯诺诺的气息,幽暗而冷清。
李云睿美丽的面孔笼罩在阴影里,无端地为她柔美的伪装增添了三分诡异。
可她毕竟是绝色,就连吐露锋芒时都是美的。她笑吟吟的,纤弱的身影又显得有些哀怨。
体型小、体力弱的捕食者就是这样的,蛰伏在巨兽的阴影中,将无知的猎物一步步诱引入剧毒的陷阱,等待着致命的一击。
没有人。没有人不会被她无辜的样貌迷惑。
哪怕是百兽之王,哪怕是暴躁的恶龙,都难免被狐狸毛茸茸的耳朵和圆溜溜的眼睛欺骗,以为他们只是狐假虎威的家畜,以为凭借他们柔软的爪子永远都不会逃出自己的掌控。
“近来边境动荡,你应该知道,宫外不安全。”
好像在为她考虑似的。
“是。”
盛宁垂眸,颇具迷惑性地低头,
“陛下教训得不错。”
“你毕竟是妇人,少些锋芒不是坏事。”
见她老老实实地应声,庆帝心头的疑虑暂且消减三分。
他由衷地警醒她。
“听闻,你日前在寿康宫耍了好一通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