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台上的白大褂

警局解剖室的排气扇发出嗡嗡低鸣，朱志鑫推开门时，福尔马林的气味像针一样扎进鼻腔。他攥着卷宗的手指泛白，袖口的医用胶布在消毒水气味中显得格外突兀——刚在画室被苏新皓掐出的血痕还在隐隐作痛，此刻却要面对一个更荒谬的可能。

“张法医，新来的同事到了吗？”他靠在不锈钢器械台边，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这具尸体正是今早发现的第二位死者，心脏位置插着支刻着鸢尾花纹的手术刀。

“队长来啦！”老法医从标本柜后探出头，手里拿着登记册，“新法医刚到，正在换衣服呢，说是你以前认识的？”

朱志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苏新皓画室里那把同款手术刀，想起少年腕上蜿蜒的鸢尾疤痕。脚步声从更衣室传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金属柜。

白色大褂拂过地面的声音停在他身后。念圣昀缓缓转身，消毒水的气味中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苏新皓穿着熨帖的法医白大褂，及腰的白发被银质向日葵发夹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毫无温度的琥珀色瞳孔。他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无影灯的光，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队长好。”苏新皓开口，声音比在画室时低了半个调，带着职业性的冷静，“我是新来的法医。”他伸出手，袖口露出的不再是月牙疤痕，而是一截干净的白手套，“以后请多指教。”

朱志鑫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胸前的工作牌——照片上的少年笑得阳光灿烂，和眼前这个眼神冷冽的法医判若两人。工作牌的入职日期赫然写着“10月24日”，正是第一位死者林越的忌日。

“你……”朱志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起三天前巷口那个递给他草莓糖的少年，想起画室里用鲜血画鸢尾花的疯子。

苏新皓微微歪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队长认识我？”他走近解剖台，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白布边缘，“这位死者和林越案有很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心脏位置的刀伤。”

老法医在一旁点头：“阿皓法医刚来就把两起案子的尸检报告做了对比，发现凶器弧度完全一致！”

朱志鑫看着苏新皓拿起解剖刀的手，指节修长，动作精准得像台机器。这双手曾在画室里沾满油彩，也曾掐住他的手腕留下血痕，此刻却握着冰冷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泛着寒光。

“苏法医以前在哪里工作？”朱志鑫强迫自己冷静，指尖却忍不住颤抖。

苏新皓正在检查死者胸口的刀伤，头也不抬地回答：“国外研修刚回来，”他顿了顿，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皮肤组织，“队长好像不太欢迎我？”

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实习警员抱着证物袋跑进来：“队长！凶器上的指纹结果出来了——和画室找到的袖扣上的指纹……”他突然看到苏新皓愣住了，“咦？阿皓法医你怎么在这？刚才在楼下还看你和局长说话呢！”

朱志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今早路过局长办公室时，确实看到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当时只以为是新来的医生。原来从他在画室发现线索的那一刻起，苏新皓就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指纹结果如何？”苏新皓转过身，金丝眼镜滑落半寸，露出眼尾那颗浅褐色的痣。在画室时，这颗痣总在他笑起来时隐进皱纹里，而此刻，它像颗冰冷的铆钉，钉在朱志鑫的视线里。

实习警员咽了口唾沫：“这……和苏法医档案里的备用指纹有点相似……！”

空气瞬间凝固。朱志鑫看着苏新皓脸上慢慢绽开的笑容，那笑容和画室里如出一辙，却因为戴着眼镜而显得格外诡异。他想起苏新皓在画室说的话：“哥哥想不想知道，他用来锁门的钥匙现在在哪里？”

“不可能，”苏新皓摘下眼镜，用白大褂擦了擦镜片，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流转着危险的光，“我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凶器上？”他忽然看向朱志鑫，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队长，你说呢？”

朱志鑫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着苏新皓重新戴上眼镜，转身继续尸检，白大褂的后领露出半截银色项链——吊坠是朵闭合的向日葵，花心处嵌着颗蓝色宝石，和死者林越丢失的袖扣宝石一模一样。

“队长，你脸色不太好，”苏新皓的声音从解剖台传来，带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要不要去休息室喝杯草莓牛奶？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甜的。”

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志鑫的伪装。他猛地抬头，对上苏新皓从镜片上方投来的目光——那眼神不再是警察与法医的审视，而是画室里那个白发少年带着恶意的玩味。

解剖室的排气扇还在嗡嗡作响，福尔马林的气味越来越浓。朱志鑫看着苏新皓在尸检报告上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在他心上刻字。他忽然明白，从巷口那朵向日葵落下的瞬间起，他就已经走进了苏新皓为他编织的网，而现在，这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苏法医，”朱志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需要和你单独谈谈。”

苏新皓抬起头，镜片反射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以，”他放下解剖刀，手套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不过得等我处理完这个……”他指了指解剖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毕竟，让死者说话，是法医的天职。”

朱志鑫看着他重新戴上手套的手，那双手正在解开死者胸前的纽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艺术品。他忽然想起画室里那幅血鸢尾，想起泠瑜说的“用红颜料和草莓酱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解剖室的灯光惨白刺眼。朱志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苏新皓用平静的语调报出尸检数据，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要追查连环杀人案的真相，还要面对那个藏在白大褂下，既是向日葵又是白鸦的少年。而他自己，早已成为这场猎杀游戏中，最无法脱身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