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小院里的灶火就亮了。
秦凡在煮粥。米是昨晚泡好的,水加得比平时多一分——李山受了伤,需要喝稀些的;苏清寒耗了心神,得养着;钱多多哭过一场,嗓子哑了,太稠的咽不下去。
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尊。”
苏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起得最早,头发已经梳好,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
“嗯。”秦凡没回头。
“我把昨天三场比试的细节记下来了。”她把册子放在灶台边,“李山的发力节奏、我的破幻时机、多多的资源消耗……都写了复盘。”
秦凡瞥了一眼那册子。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
“放那儿吧。”他说。
苏清寒没动:“师尊不看吗?”
“粥好了再看。”
苏清寒沉默两息,点了点头,转身去拿碗。她走到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桌上已经摆了三双筷子,方向朝向三个弟子常坐的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把筷子又往正了正。
李山是被粥香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炕上,左腿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布条缠得比昨天更紧、更妥帖。他动了动脚趾,疼,但不是那种撕裂的疼,而是愈合时的酸胀。
“谁给我换的药?”他小声问。
“我。”苏清寒坐在桌边,头也不抬,“你睡得太死,喊不醒,我就直接拆了重包。”
李山脸一红:“……谢谢师姐。”
“不用谢。”苏清寒翻了一页册子,“你昨天第七斧之后呼吸乱了半拍,下次注意。”
李山:“……”
他默默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下。粥已经盛好了,温度刚好入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不是委屈,是暖的。
钱多多最后一个出来。他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精神不错,手里还攥着那块歪花手帕。
“师尊早!”他声音还有点哑,但努力扬起了调子。
“坐。”秦凡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
四个人安静地喝粥。只有木勺碰瓷碗的轻响,和窗外鸟雀的啁啾。
喝完粥,秦凡拿起苏清寒的册子,翻开。
他没看内容,先看的是纸张边缘——有几处被揉皱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反复修改过。还有几滴干涸的水渍,位置在“钱多多”那一页的右下角。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
“写得很好。”他说。
苏清寒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但还不够。”秦凡补充道。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复盘不是记录发生了什么,”秦凡说,“是弄清楚‘为什么能赢’,以及‘下次怎么输’。”
他指了指李山:“你赢了王通,是因为他轻敌。如果他一开始就用全力游斗,你撑不过二十招。”
李山低头,握紧了拳头。
他又指了指苏清寒:“你破了幻术,是因为林婉儿的心跳暴露了位置。如果她提前用符箓掩盖气息,你的观察力就废了。”
苏清寒抿唇,点头。
最后他看向钱多多:“你赢了陈默,是因为他有底线,不愿真下杀手。如果换个不要命的疯子,你那十块玉符撑不到第三块。”
钱多多脸色发白,但没躲闪,直直地看着秦凡。
秦凡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杯子,“今天的训练,换内容。”
新训练从辰时开始。
李山不再劈柴。秦凡让他站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闭眼站桩。
“不许动,不许运气,不许想招式。”秦凡说,“只许听。”
“听什么?”李山问。
“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虫子爬过树皮的声音,听你自己心跳的声音。”秦凡顿了顿,“听到三种声音重叠的那一刻,再睁眼。”
李山闭上眼,站得笔直。起初他只觉得吵——风声、虫鸣、自己的呼吸乱成一团。但慢慢地,那些杂音开始分层,像溪水汇入河流,各自有了轨迹。
他不知道要站多久。但他知道,师尊不会让他白站。
苏清寒的训练也变了。秦凡把她带到后山一处瀑布前,让她背对水流坐下。
“不许回头看。”秦凡说,“只许靠后背感受水流的冲击。”
“感受什么?”
“感受水的重量、速度、温度变化。”秦凡说,“等你不看也能说出此刻水流比上一刻急了几分、凉了几度,再来找我。”
苏清寒盘膝坐下,任由水雾打湿衣衫。她的后背紧贴着岩石,水珠顺着脊椎滑下,冷得刺骨。但她没有动,只是把全部注意力沉入皮肤之下。
钱多多的训练最奇怪。
秦凡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和一张清单,上面写着十种食材,每种后面标着一个“最低价”。
“去镇上买齐。”秦凡说,“但不能花超过五十两。”
“五十两?!”钱多多瞪大眼睛,“师尊,这清单上的东西加起来成本就要六十两啊!”
“所以你要想办法。”秦凡说,“可以砍价,可以换物,可以找人合作,甚至可以赊账——但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
钱多多盯着那张清单,咬了咬牙:“……那我能不能把多余的卖掉赚差价?”
“可以。”秦凡点头,“但赚的钱不算在五十两内。”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揣着银子跑了。这一次,他跑得比上次稳,眼神也更沉。
秦凡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弟子的方向。
凤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次没了往日的调侃尾音,平直得像一条线:「宿主,你在教他们‘输’。」
“嗯。”
「可大比还没结束。现在教这个,会不会打击信心?」
“信心不是靠赢堆出来的。”秦凡轻声说,“是靠知道自己会输、还敢站上擂台才长出来的。”
凤姐沉默了几息:「……你说得对。」
又过了一会儿,她补充道:「另外,那个灰袍人今天没出现在问剑峰。但他的气息……转移到了宗门后禁地附近。」
秦凡搅茶的手停了一瞬。
“知道了。”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秦凡反问。
凤姐没再说话。
傍晚,三人陆续归来。
李山站了整整一天,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睁眼时对秦凡说:“师尊,我听到了。风、虫、心跳……它们是一起的。”
秦凡点头:“明天继续。”
苏清寒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她开口时声音平稳:“水流午时最急,申时转缓,酉时带凉意。误差在半息之内。”
秦凡递给她一条干毛巾:“擦擦,别着凉。”
苏清寒接过毛巾,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钱多多回来时,手里拎着满满一筐食材,怀里还揣着二十两碎银。
“师尊!”他喘着气把银子拍在桌上,“五十两花完了,食材买齐了,还赚了二十两!我跟粮铺老板谈了长期供货,他愿意低价卖我次等米,我自己挑拣后再转卖给养鸡户,中间赚的差价补上了缺口!”
秦凡看了一眼那二十两银子,又看了看钱多多沾满泥土的鞋子和磨红的手指。
“吃饭。”他说。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不像昨天那样带着泪,而是踏实的、落地了的。
晚饭还是粥,配三碟小菜。
吃到一半,李山忽然开口:“师尊,我们今天练的这些……是为了下一轮做准备吗?”
“不全是。”秦凡说。
“那是为了什么?”
秦凡放下筷子,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为了让你们活着走出大比。”他说,“不管赢还是输。”
桌上安静了。
苏清寒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李山握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钱多多轻轻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
没人再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懂了。
夜深了。
秦凡坐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凤姐再次出声,语气依旧平直,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宿主,你刚才那句话……不像系统该记录的台词。」
“那就别记录。”秦凡说。
「……好。」
停顿片刻,她又说:「禁地那边的气息,今晚波动了一次。像是在试探什么。」
秦凡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很亮,风很轻。
“让它试。”他说。
然后他起身,走进屋里,轻轻关上门。
屋内,三个弟子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
屋外,月色如水,照着这座小小的、温暖的院子。
而在遥远的禁地深处,那道灰袍身影缓缓收回探出的神识。
面具之下,没有瞳孔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类似“困惑”的情绪。
它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凡人修士的院子里,会有比天道更重的东西。
风停了。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