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问剑峰上已经挤满了人。
昨晚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炼气期三重劈赢九重、三招败敌、跑步跑赢对手弃权。三个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青云宗上下,连带着"秦凡"这个名字也被反复提起。
"就是那个新收徒的散修?"
"听说他连筑基都不是,怎么教出这种弟子的?"
"邪门了……"
秦凡坐在观众席老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茶是苏清寒今早出门前帮他沏的,水温刚好,茶叶是他自己从山上摘的野茶,不值钱,但喝着顺口。
他喝了一口,没理会周围的议论。
第二轮抽签结果在辰时公布。
李山——对阵,王通。炼气期八重,赵峰的跟班,上一轮轮空晋级。
苏清寒——对阵,林婉儿。炼气期八重,内门弟子,擅长幻术。
钱多多——对阵,陈默。炼气期七重,外门弟子,绰号"闷葫芦",沉默寡言,但出手极狠。
李山看到"王通"两个字时,脸色变了。
"师尊……"他小声说,"这个人,上次在山下骂过您。"
秦凡喝茶的动作没停:"嗯。"
"他会不会……报复?"
"会。"秦凡放下茶杯,"所以你要小心。"
李山握紧斧头,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比昨天沉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兴奋,而是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擂台上的对手不只是"对手",还可能带着恶意。
苏清寒看到自己的对手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婉儿……"她低声说,"幻术。我的观察力对她可能没用。"
"不一定。"秦凡说,"幻术也是术,只要是术,就有破绽。"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钱多多看到"陈默"两个字,整个人都蔫了。
"师尊……"他声音发颤,"这个人,我听说过。他上个月把对手打成重伤,裁判拦都拦不住。"
"嗯。"
"他还不爱说话,打完人就走了,连赢都不庆祝。"
"嗯。"
"师尊你能不能别'嗯'了!你说点什么啊!"
秦凡看了他一眼:"你怕他?"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老实点头:"怕。"
"怕就对了。"秦凡说,"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钱多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把那块绣着歪花的手帕从怀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深吸一口气,走向擂台。
李山的比试最先开始。
王通站在擂台上,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把窄刃短刀。他的眼神阴冷,盯着李山的样子不像在看对手,像在看猎物。
"你就是那个劈赢赵峰的?"王通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炼气期三重,靠蛮力赢了九重?呵,赵峰那个废物,输给你不冤。但我不会。"
李山没说话。他举起斧头,摆出架势。
裁判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王通动了。
他的速度和赵峰完全不同。赵峰是正面强攻,王通是游走偷袭。他的短刀像毒蛇一样贴着地面滑行,专攻李山的下盘和关节。每一刀都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李山发力时的薄弱点上。
三招过后,李山的左腿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五招过后,右臂也被割伤。斧头挥动的速度明显慢了。
王通笑了:"看到了吗?蛮力没用。你的力量再大,打不到我就是白费。"
李山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流下来。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想起师尊说的话——"柴不会跟你讲道理,但柴有纹理。顺着纹理劈,省力;逆着纹理劈,费力。你要找的,不是力气,是纹理。"
他不再追着王通打。
他站定了。
斧头垂在身侧,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在等。
王通皱了皱眉,再次欺身而上,短刀直刺李山咽喉。
就在刀尖距离喉咙只剩三寸的瞬间——
李山动了。
不是挥斧,不是格挡,而是整个人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得极重,擂台的地面震了一下。王通的脚下一晃,身形微滞。
就是这一滞。
斧头从下往上撩起,不是劈向王通的身体,而是劈向他脚下的地面。
"轰!"
擂台裂开一道缝。王通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两步。
李山第二斧紧随而至,这一次,斧刃擦着王通的衣襟划过,带起一片碎布。
王通脸色大变,连退五步,勉强稳住身形。但他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李山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斧、第四斧、第五斧……每一斧都不追求命中,只求破坏他的站位、打断他的节奏、逼他露出破绽。
第十斧,王通的短刀终于脱手飞出。
他跪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
裁判宣布:"李山胜!"
广场上再次哗然。
但这一次,没人再说"不可能"。他们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的少年,眼神变了。
秦凡在观众席上,把茶杯放下。
"这次,是真的及格了。"他小声说。
苏清寒的比试在李山之后。
林婉儿站在擂台上,一身淡紫色长裙,面容柔美,笑起来像春风拂面。但她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苏师妹,"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水,"久仰大名。三招败敌,真是厉害。"
苏清寒没接话。她拔剑,摆出起手式。
比试开始。
林婉儿没有立刻进攻。她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层淡淡的紫雾从她脚下蔓延开来,很快笼罩了整个擂台。
幻术。
苏清寒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一个林婉儿变成三个,三个变成六个,每一个都栩栩如生,连衣褶飘动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苏师妹,"六个林婉儿同时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看得见我吗?"
苏清寒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
广场上有人惊呼:"她闭眼了!这不是找死吗?"
但苏清寒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想起师尊说的话——"看蚂蚁的时候,你不是用眼睛看的。你是用耳朵听它们爬行的声音,用皮肤感受它们经过时的气流,用心记住它们移动的规律。眼睛会骗人,但这些不会。"
她听到了。
紫雾中有六种脚步声,但只有一种是有重量的。其余五种轻得像羽毛,落地时没有震动,没有气流变化,甚至没有温度。
真正的林婉儿,在她左后方三步的位置。
苏清寒睁眼,转身,出剑。
一剑。
剑尖停在林婉儿的咽喉前,距离皮肤不到一寸。
紫雾瞬间消散。五个幻影如同泡沫般破碎。
林婉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低头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怎么……"
"你的幻术很好。"苏清寒收剑归鞘,语气平静,"但你的心跳声,比幻影重了三拍。"
裁判愣了两息,宣布:"苏清寒胜!"
这一次,广场上没有喧哗。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那个收剑归鞘的少女,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困惑。
秦凡在观众席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钱多多的比试,是今天最后一场。
陈默站在擂台上,一言不发。他身材瘦削,面容普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的眼神很沉,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钱多多站在他对面,腿有点抖。
裁判宣布开始。
陈默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招式。他直接冲上来,一拳砸向钱多多的胸口。
钱多多往后跳了一步,险险避开。拳风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带起一阵刺痛。
好快。
比铁牛快十倍。
钱多多开始跑。
但这一次,跑步战术不管用了。陈默的速度比他快太多,无论他怎么变向、怎么绕圈,陈默始终贴在他身后三尺之内,像一只甩不掉的影子。
三圈过后,钱多多的体力开始下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脚步也开始凌乱。
陈默的拳头再次砸来。
这一次,钱多多没能躲开。
"砰!"
他被击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疼。钻心的疼。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好像裂了。
"认输吧。"陈默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不是我的对手。"
钱多多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视线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想认输。
真的想。
但他想起了师尊说的话——"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
他还想起了另一句话。不是师尊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我一定给您省回来。"
他说过要省回来。不只是银子。还有……尊严。
钱多多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右手也麻了,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那是他花三百两银子买的"护身玉符",能抵挡一次炼气期巅峰的攻击。他一直舍不得用,觉得太贵了,浪费。
但现在,他不觉得浪费了。
他把玉符捏碎。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他笼罩。
陈默的拳头再次砸来,被光罩挡住。金光碎裂,但钱多多安然无恙。
陈默愣住了。
钱多多趁着这个间隙,从怀里又掏出一把符箓——全是"绊脚符""迷眼符""噪音符"这种不入流的小玩意儿。他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擂台上顿时乱成一团。烟雾弥漫,噪音刺耳,陈默的脚步被绊住,视线被遮蔽。
钱多多没有攻击。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烟雾散去。
等陈默重新站稳,等他看清眼前的景象——
钱多多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手里举着一块新的玉符。
"我还有十块。"他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没有退缩,"你要继续打吗?"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擂台。
裁判愣了三息,宣布:"钱多多……胜。"
广场上寂静无声。
然后,有人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钱多多站在擂台上,眼眶红了。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观众席的方向,鞠了一躬。
秦凡在观众席上,把茶杯放下。
他站起来,走出了广场。
傍晚,三个弟子回到小院。
李山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苏清寒扶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扶得很稳。钱多多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歪花的手帕,指节发白。
秦凡在灶台前煮粥。
"回来了。"他说,没回头。
"师尊……"李山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赢了。"
"嗯。"
"苏师姐也赢了。"
"嗯。"
"多多也赢了。"
"嗯。"
三个人站在灶台边,谁也没再说话。粥的香气弥漫在小院里,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每一天都一样。
秦凡盛了四碗粥,放在桌上。
"吃饭。"
三个人坐下,端起碗。
李山喝了一口,眼泪突然掉进碗里。他没擦,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
苏清寒喝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喝得很认真。
钱多多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秦凡,轻声说:"师尊,我没丢人。"
秦凡看了他一眼。
"你从来没丢过人。"他说。
钱多多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凡没安慰他们。他只是坐在桌边,陪着他们,把一碗粥慢慢喝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四个人的身上。
很安静。
很暖。
夜深了。
秦凡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凤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宿主。」
"嗯。"
「今天在大比现场,我确认了。那个戴面具的灰袍人……他不是来看比赛的。」
秦凡没动。
「他是来找你的。」
风停了。
整个小院,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秦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弟子 sleeping 的方向。
"让他找。"他说。
声音很轻。
但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