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深入山林,穿过一道无形的界限时,冉染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一幢青砖灰瓦的大宅正静静矗立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那宅院带着古朴的气韵,攒顶飞檐层层叠叠,斗拱交错间透着岁月的沉淀,屋顶四角各蹲坐着一尊栩栩如生的走兽,在最后一缕余晖中泛着暗哑的光,透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此时天色已暗,但借着天边残留的霞光,仍能看清宅院的轮廓:门口积着半尺厚的落叶,旁边斜放着一把竹扫帚,显然常有人打扫;屋檐下悬着两盏红灯笼,橘色的光晕里立着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看不真切面容,却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望过来。
“阿爸!”张映诺遥遥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紧握冉染的手微微收紧。
“族长!”张瑞峰领着几人快步迎上来,对着他深深一礼,花白的鬓角在灯笼下格外显眼。
“快起来。”张映诺连忙伸手扶起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还是记忆中沉稳的模样,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鬓角多了几缕银丝,身形也比从前佝偻了些。“这些年您一直在老宅?”
张瑞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目光里翻涌着欣慰与感慨,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扶着张映诺的臂膀,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冷峻青年,恍惚间想起多年前在张家初见的情景——那时在孤儿院,他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攥着衣角不敢说话,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族长。
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翻涌:上任族长张瑞桐逝于康熙年间后,张家权柄被长老团把持,甚至荒唐到用麒麟血孩童当血包下墓。是他暗中收拢势力,一步步夺回权柄,成为张家掌权人。大厦将倾之际,他将守护青铜门的重任与神女的秘密托付给这孩子,明知前路艰险,却只能看着他独自一人在俗世颠沛。如今再见,他眼底的冷静与城府,既是张家的幸事,也藏着数不清的风霜。
他的目光落在冉染身上,忽然一怔,眉头微蹙:“这位是……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是冉染。”她上前一步,与张映诺并肩而立,笑容温和,眼中带着淡淡的暖意。
“冉染……冉染……”张瑞峰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锁得更紧,像是在翻找尘封已久的记忆,“这名字好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呢……”
“阿爸,她就是千年前的神女。”张映诺轻声道,“您失踪前带我去古楼时,给我的那张羊皮纸,我循着线索找到了她。”
“神女?!”
张瑞峰猛地抬头,一连重复了三遍,震惊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冉染的五官,像是要透过她看到千年前的景象。随即“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首阳山麒麟张氏张应云,叩见大人!”
“你是……千年前跟在张逐日身边的小家伙?”冉染看着他,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张逐日跟我说过,你性子沉稳,将来会成为张家第二代族长。”
“您还记得我?”
张瑞峰跪在地上,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声音哽咽,几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冉染揉了揉额角,无奈地摆了摆手:“别哭,你一哭我就头疼。”她上下打量着他的脸,忽然抚额而叹,“起来起来,怎么转世了还改不了哭鼻子的毛病?有话进来说,别跪着了,地上凉。”
晚风渐起,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带着几分山间的寒意。
张映诺伸手扶起张瑞峰:“阿爸,到大厅里说吧,外面冷。”
“是是是!”张瑞峰连忙爬起来,恭敬地侧身请冉染先行,又转头对身边一个族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让他去通知所有在老宅的族人,速来拜见神女。
红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三人踏着落叶向大宅走去,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叮咚声在寂静的暮色里荡开,像是在欢迎这久违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