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人自小便在严酷的训练中长大,睡眠向来是片段式的——有机会便抓紧时间小憩,却永远睡得极浅,哪怕一丝风动草响,都能瞬间睁眼拔刀。这份刻入骨髓的警觉,早已成了张家人心照不宣的本能。可这次,他竟睡得格外沉,沉到坠入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他像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自己的人生在眼前铺展开来,那些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完整,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他看见母亲白玛抱着襁褓中的自己,在漫天风雪里跟随着一个男人的背影踉跄前行。父亲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硝烟味,低低嘱咐:“藏好他,若实在走投无路,就去墨脱康巴洛,找化名董灿的张瑞猗——他是张家的人。”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汪家人的追杀声,父亲猛地转身,长刀出鞘的寒光划破雪幕,他引着追兵冲向风雪深处,身影很快被暴雪吞没,再未出现。
母亲抱着他艰难地向康巴落部跋涉,却终究没能躲过汪家人的眼线。厮杀声中,他看见小小的自己被董灿抱走,送回了那个终年被雾气笼罩的张家族地。
他成了抚育堂里的孤儿,在严苛的训练中长大。
三岁那年,大长老(阿爸)偶然经过训练场,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没移开,最终将他带回自己的院落,亲自教养,待他如亲儿。
十五岁那年,家族血脉检测,他被测出最纯净的麒麟血,刺青师傅握着滚烫的针,在他后肩烙下栩栩如生的麒麟纹身。家族比试上,他一剑挑落所有对手,独占鳌头。也是那一年,阿爸亲自带他潜入泗水古城,从幽深的被泥水浸没的城池中捞出那串青铜母铃。
在本家、外家四百余人齐聚的祠堂里,他接过象征族长之位的信物,被赋予“张起灵”这个名字,从此,“张映诺”成了他自己最真的他被掩藏在记忆的深处。
战争爆发后,阿爸(大长老)借着时局动荡,将四散的本家、外家子弟一一召回。他最后记得的,是张家族地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消失——原来那不是毁灭,而是阿爸从张家被埋藏的传承中找到了一个阵盘,启动了护山阵法,让张家彻底隐匿在普通人的视野之外。
十八岁那年,阿爸带他走进张家古楼顶层。暗格被打开的瞬间,他看见那张熟悉的羊皮卷静静躺在其中。
“这是千年前神女地宫的地图,”阿爸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眼神细细描绘着他的脸,似在回忆又似在感叹。
“地宫藏着比青铜门更深的秘密。八十年后,你一定要打开这里,唤醒她。”话音刚落,一阵狂风突然席卷古楼,养父的身影在风中渐渐消散,只留下他昏迷在古楼外的山脚下,掌心死死攥着那张地图。
看到这里,他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失魂症发作的场景。
梦中的时间线仍在推进。他看见自己在林间如野人般游荡,眼神空洞,却始终紧紧攥着那张地图。胸口处,一枚冰蓝色的玉坠闪过微光,数次替他挡下致命的危险——那是阿爸留给他的护身符,是从董灿手中取回的说与他一同降生的玉佩。
记忆碎片一点点回笼,他离开山林,辗转来到长沙,恰逢张海琪被军阀追杀,他出手相救,用麒麟血玉为她续上衰败的血脉。也是那时,他下墓时无意间划开胸口,血滴落在玉坠上,玉坠化作一道蓝光,融入皮肤,在右胸口烙下一朵冰蓝凤凰,与左胸的麒麟遥相呼应。
他跟着张启山的队伍混入四姑娘山,想寻回进入张家古楼的线索,却因汪家人的搅局功亏一篑。受激之下,失魂症再次发作,被汪家人关进格尔木疗养院。那些人想剖开他的身体研究麒麟血的秘密,却每次都被胸口凤凰纹身闪过的蓝光弹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无形的屏障护着,愈发狂热地囚禁他……
梦境到这里渐渐模糊,像被雾气笼罩。他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睁开眼,石室里的夜明珠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冉染正靠在对面的石壁上,低头看着手里的话本,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皮肤光滑一片,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凤凰纹身的温度。
原来,阿爸从未离开,那些被遗忘的过往,那些刻入骨髓的使命,一直都藏在记忆深处,等一个被唤醒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