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张映诺收拾背包的手蓦地一顿。

他此次踏雪而来，全因那张在张家古楼顶楼暗格中寻得的地图——泛黄的羊皮纸历经三千余年风霜，上面的墨迹却依旧如新，仿佛昨日才被写下。这图纸在他手中攥了几十年，其间数次失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时，唯独对这地图的执念从未消散，脑海里总有个声音在反复呢喃：它很重要，一定要找到它指向的地方。

张家人似乎天生就带着某种“使命”。就像天授的唱诗人，总会在成长的某一刻，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毫无缘由的念头，哪怕与一生轨迹都不相干，也会被那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非完成不可。此次闯入长白山腹地，亦是冥冥中那股力量在指引。

从石室的蛛丝马迹来看，这里自建成后便无人踏足。可若真把她独自留在这儿……张映诺瞥了眼身旁的冉染，见她不知为何忽然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丝促狭的笑，心中虽觉奇怪，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清楚，以她的能耐，这地宫根本困不住她，强行留下反倒不妥。

他的记忆本就像被虫蛀过的书页，残缺不全。儿时的片段模糊不清，能抓住的只有最近十几年的零星画面。只知道张家世世代代在守护着什么，而“张起灵”这个名号，意味着被选定的族长继承人——唯有族长，才能触碰那个最终的秘密。张家人寿命远超常人，皆因血脉中流淌的特殊力量，为了维系这份力量，族内向来实行通婚，唯有血脉纯度最高者，才有资格坐上族长之位。

他从背包里摸出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日暮时分。“天亮再走。”他合上表盖，语气平淡，“已经入夜，雪山夜间行路不安全。”独自穿行他向来无惧，可带上她，谁知道会冒出什么变数。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突然从洞口灌了进来，裹挟着雪粒的风穿过山岩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泣。

“呀，有点冷了。”冉染瞥见他脸色微白——许是失血后的虚浮，又或是被寒风激得，她故意抱着胳膊搓了搓，指尖轻扬。远处敞开的石门便“轰隆”一声自动合拢，严丝合缝，连一丝寒气都再渗不进来。

张映诺没看她，只拎着背包走到石台旁，靠着岩壁坐下。他脱下厚重的登山服，露出里面黑色的速干衣，从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一瓶矿泉水，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冉染好奇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那饼干方方正正，颜色灰扑扑的，看着就干硬得厉害。她又把目光挪回他脸上，见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食物。”他言简意赅，咽下一口饼干，又灌了口水。

看着他一口饼干配一口冷水，吃得毫无波澜，冉染心里暗笑：这东西闻着一点香味都没有，干巴巴的，亏他咽得下去。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从袖中摸出一颗火红色的果子，果皮光滑，还泛着淡淡的光晕，轻轻放在他腿上。

“吃这个吧，补补你的血。”她自己也拿出一颗，小口小口地啃着，果肉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草木的清新。

一股温热的果香钻入鼻腔，暖意仿佛顺着呼吸沁入肺腑。张映诺放下水瓶，看看腿上的红果，又抬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难得露出一丝迷惑。

“吃呀。”冉染晃了晃手里的果子，“你吃的那东西，闻着就没滋没味，不觉得难以下咽吗？”

他却没动，依旧拿起饼干就着冷水吃着，声音含糊：“填饱肚子而已。”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随意，仿佛吃饭于他而言，不过是维持生命的必要步骤，若能省去，倒也省心。

“你这年纪轻轻的，活着怎么一点滋味都没有？”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我已经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自然地喝了口冷水。百岁的年纪，对张家人来说或许不算长，可对寻常人而言，已是天方夜谭。

冉染却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都几万岁了，你这百岁年纪，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她伸出小拇指，指尖比划着一个极小的幅度，“我见过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多，人、妖、仙、神、魔……百族都打过交道，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样是哪样？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他身上那股清冷又执拗的气息很特别，还有那隐藏在麒麟血下的熟悉感，像一根细细的线，隐约牵着她的记忆。

张映诺没接话，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饼干，拧上水瓶盖，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石室里很静，只有冉染啃果子的轻响，和夜明珠散发的柔和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