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殷 兆丰陆年 德康宫
“陛下,是个皇子!”皇帝看着襁褓中的婴孩,着手摘下了扳指,轻轻触碰着这个小家伙,得到他小声点嘤咛才小心翼翼的从嬷嬷手中接过这个孩子。
这是他继位一来第一个皇子。
可一旁的元妃却笑僵了脸,这个孩子狠狠地击垮了她的颜面。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妃子,连膝下的皇子都要靠着他人诞下。
“陛下,皇子的名讳早已经备下了,臣妾觉得炽字甚好…”她藏于袖内的双手紧绞着手帕,皇帝对于她的不安丝毫没有察觉,倒更像是一种无视。
“炽字虽好,但朕早已定下了名讳。皇后可以取字。”皇帝戴回了扳指,理了理衣衫,显然是准备离去了。
长时间的积怨使这个女人不堪重负,她几乎是怒吼着出声叫停皇帝,可是没有人为她停留哪怕片刻。
连皇帝身边的奴才都直接从她身边匆匆掠过,皇帝是这样的,每一次都犹如一阵风一般来去无声,她根本不是个人,她只是一个玩意儿而已。
连生不生孩子都决定不了,和豢养的牲畜有什么分别呢?
“元妃,殿前失仪,罚抄写经书百遍,禁足凤阳宫,非召不得出。”
往崇德殿的路上,皇帝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明月,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说…将珠串落在了德康宫需要回去取。
那个没有起居注记录的夜晚并不宁静,刚刚诞生的皇子居然就这么轻易的与元妃住进了冷宫。
皇子的名讳就这样草草记录为烬。
是热烈后的残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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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丰十三年
入冷宫第七年,元妃逝世。
彼时那个在崇德殿养尊处优的男人似乎才依稀记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周烬见到皇帝时,是在家宴,他第一次参加家宴,周烬这时才真切的体会到了皇宫的奢靡华贵,可他身上那件有些磨损的锦缎衣裳与这派景象格格不入。
周烬看向坐在主位的皇帝,这张桌子太长,长到他看不清皇帝的面目,可这张桌子又太短,短到他完全看得清皇帝身旁的三皇子被娇养的金枝玉贵。
他似乎又体会到了当年元妃的境遇,他一整个人站在这里,宛若一块剔透的冰,每个人都在透过自己看向别人。
周烬想到这里,拿着汤匙的手渐渐放松下去,哐当一声,席面上离得近的娘娘们都看向了他。
果不其然,与皇后多年不合的煦贵妃起身敬酒,将话题牵引到了他这个无人在意的皇子上。
“二皇子刚回德康宫,时过境迁,许多事情多有不便…不知皇后娘娘作何安排?臣妾悉听尊便。”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后与元妃的过往?连皇帝都开了尊口叫煦贵妃少言。
“陛下,儿臣自请往偏殿居住。不必劳烦煦娘娘与皇后。”周烬小小的身躯在席面末尾被化作一个朦胧的点,似乎风一吹便散了。
煦贵妃依旧不依不饶与皇后推拒来又推拒去,惹得皇帝十分不快,好在三皇子人小鬼大,一句父皇的脸被皇额娘弄的皱起来了惹得满堂欢笑。
而周烬无人在意,杯子的茶已然冰凉,他没有人添茶,身后的奴才不止一次看见他早已没了热气的淡茶,却也仅仅只是经过他而已。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年仅七岁的周烬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万事只能靠自己,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指望不了,帝王家的感情更是指望不了。
为了一个目标,哪怕深陷泥沼,也是一定值得的。宫里面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一场生存的豪赌。
他也会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哪怕只是做一株吸吮他人养分的野草。
——————同年———————
添瑞四年 北梁国都泰安
淑妃娘娘诞下皇子,王上龙颜大悦,将淑妃的母族能升官的通通升了个遍,要赏赐的财宝堆满了一整个凌霄阁。
同样是那个不为人知的长夜,淑妃宫中的侍女小翠抱着一团血肉匆匆奔走去了长宁宫偏殿,说的这般好听,实际也只不过是个冷宫的翻版罢了,谁都知道,长宁宫里住的那位神志不清,是个疯婆子。
“皇后娘娘…云瑞她交由您教养了。”小翠说完便撇下襁褓离去了,连影子一起隐入夜色里。
女人遥望着淑妃宫中的灯火,拭去眼中泪水便去看望那婴孩了。
“云字太轻,本宫便给你换个筠罢,从此你便姓邹,随本宫就好。”她细细擦拭着女婴身上的血渍,看着她清澈的瞳眸溜溜打转,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
整整七载春秋,邹筠瑞成长的极快,已经懂事了。皇后知道长宁宫留不住她,所以每天都尽可能与她呆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她悉心教导她礼仪书画,传授她邹氏独门的药理,所有她会的无不一一奉上指导。
每当她愁心时她的瑞儿就会笑着问她为何愁容满面,她每次都回答说,因为那月亮不能一直高挂天空。
那一天的到来太快,邹筠瑞被送去做了六公主的贴身侍女。她一开始入的便是皇后宫里掌事姑姑的籍贯。
可是,往事种种将她的腰板养的太硬,总是弯不下去。
所以她只能被一遍遍磋磨,教习。
从前学的茶艺书画诗经根本不可能让碗洗得更干净,不可能使衣服晾的更快,更不可能叫主子高兴。
她们说她只是一个人尽可欺的奴婢。
而她站在暗处,学着如何做一个奴婢。总算是获得了不错的回报,至少公主不会再生气打骂她,至少她活下来了。
至于傲骨,那是要自己去一点点挣来的,还早,且看来日。
她也会不择手段的活下去,哪怕只是做一株吸吮他人养分的野草。
宫里的路很长,她会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永不回头,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