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晞月的身子晃了晃,“臣妾……知错,臣妾只是觉得,海常在平日里总往延禧宫跑,心里怕是也没把臣妾当主位娘娘看。臣妾心里不痛快,便……便让人少送了些炭去。可臣妾没想到会这样,臣妾真的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皇帝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温度冷了几分,“你身为妃位,一宫主事,却因个人好恶,苛待宫中嫔御至其昏迷,这妃位,你还坐得住吗?”
“降为嫔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高晞月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臣妾……领旨。”
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宫女扶了一把才站稳,那张平日里明艳张扬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想来慧嫔如今也懂得什么是分寸了,日后更能谦虚谨慎的侍奉圣上。”如懿居高临下,眼里满是欣慰。
“只是海常在如今这般光景,在咸福宫怕是不妥了。臣妾斗胆,恳请将海常在挪至延禧宫照料,也好让她安心养病。”如懿对皇帝开口道。
皇后面色一冷。
“你来照料?”皇帝问。
“是。”如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海常在与臣妾素来亲近,臣妾定当尽心尽力。”
皇后的声音温温和和地插了进来:“娴妃有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延禧宫地方也不算宽敞,海常在挪过去,只怕诸多不便。倒不如让她在长春宫住下,臣妾亲自照看,也免了来回折腾。”
如懿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皇后脸上,嘴角弯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点优越感:“皇后娘娘宫务繁忙,又要照看大阿哥,臣妾怎敢以这点小事劳烦娘娘。”
若不是当年选秀阴差阳错,她晚去一步,失了先机,皇后如今又怎能在她面前摆架子。
“娴妃这话便见外了,”皇后故作松弛,“本宫身为皇后,后宫之事,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海常在确实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养病,长春宫到底宽敞些。”
娴妃老实了没多久,就想越俎代庖,果然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皆是温和有礼,可话里的却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陈婉茵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原来娴妃还有这样锋芒毕露的一面,她前世与如懿交往不深,仅有的几次见面,都是纯妃带着她去向如懿请安,她跟在纯妃身后,低眉顺眼地行礼,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捧着一盏茶,从头喝到尾。
可每每见面,如懿不是在回忆与皇上的少年情谊,“那时候皇上还是皇子,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看戏,看的是……”又或是与纯妃愉妃议论后宫受宠的妃子谁又得了新赏的料子,谁又被皇上翻了两回牌子,谁的位份升得快了些,谁的姿色又不及当年了。
这些话,如懿说起来时语气平平的,看似毫不在意,可字字句句落在耳朵里,却都带着暗刺,纯妃和愉妃在一旁笑着应和,偶或插上一两句,说得热闹非凡。
陈婉茵不爱在背后议论人长短。
她心里觉着,这宫里头的日子已经够窄了,人跟人之间若还要拿舌头当刀子使,那这日子过得也忒没意思了些。所以如懿她们说得热闹时,她便只安静地喝着茶,偶尔抬眸笑一笑。1
婉茵这性子真的太讨喜啦
起初,她们还会问她两句——“婉嫔妹妹怎么看?”她便笑着答“都好”“姐姐们说得是”。
久而久之,她们便不爱带她玩了。
陈婉茵也觉出了几分疏远,却并不觉得难过。她想,许是自己天生就不合群,也怨不得旁人。她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养养花,看看书,偶尔绣几针帕子,日子虽冷清,倒也安稳。
后来她听了令妃的话,整理了皇帝怀念富察皇后的手稿,得了几日宠爱,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就先得到了愉妃纯妃他们的冷眼,还得去如懿跟前为自己争宠的行为道歉。
那之后,她便再没有主动往御前凑过。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着,卷过屋檐,撞在窗棂上,这一世,她不想再做那个被落在角落里的人了,陈婉茵抬起眼,目光从回忆中抽回来,重新落回眼前的正厅里。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忽然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被这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磨得有些疲了。
“行了。”他打断了两人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干脆,“此事因皇后削减用度而起,你确有你的苦衷,但往后行事也要想想分寸。”
皇后没有反驳,轻轻应了一声:“是,臣妾记下了。”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如懿,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了然:“至于娴妃,你也不必在这时候急着要人,海常在在咸福宫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受冻不是一日两日,你怎么早不来替她说,偏等到今天?”
如懿的神色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低下头,声音平稳:“臣妾与海常在交好,见她受苦,心中实在不忍。只是臣妾之前禁足,不便四处走动,纵使心中有牵挂,也多有不便之处。今日之事,臣妾也是听了下人们的禀报,才匆匆赶来的。若早知海常在处境如此艰难,臣妾便是冒着违例的风险,也要早些替她说话的。”
“罢了,”皇帝不愿多费口舌,“你有这份心,往后多用在该用的地方便是了。”
如懿微微屈膝,应了一声:“是,臣妾谨记。”
“那海常在……”如懿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陈婉茵温声打断了。
“皇上,”陈婉茵突然开口道,“臣妾倒有个想法,不知合不合适。”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开口。他微微颔首:“说。”
“臣妾记得,纯贵人住处宽敞,性子又温和厚道,宫里上上下下都夸她待人和气。”陈婉茵娓娓道来,“长春宫虽好,可皇后娘娘宫务繁忙,又要照看大阿哥,再多一份照看的担子,只怕分身乏术。延禧宫虽也合适,可娴妃姐姐禁足方解,诸事未定,海常在过去,反倒让娴妃姐姐更添操心。”
“臣妾想着,不如让海常在挪去纯贵人那儿,”陈婉茵顿了顿,“一来纯贵人那儿宽敞安静,是个养病的好地方;二来纯贵人性子好,从不与人红脸,海常在也是温婉可人,两人相互搭个伴,也算有个照应。”
“纯贵人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位份不高。”皇后对苏绿筠也没什么恶感,虽有个皇子,但一介汉女,又能有什么风浪呢?
“位份不高,那就晋一晋。”皇帝大手一挥,“纯贵人苏氏,性行温良,着晋为嫔。海常在苏醒后挪去她宫里照养。”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