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来年春天，院子里的向日葵种子如期苏醒，嫩绿色的芽尖刺破泥土时，学生们带着孩子们来看望她们。小家伙们围着花田叽叽喳喳，像当年训练室里雀跃的新生，其中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手里攥着颗柠檬糖，怯生生地递到苏柠熙面前：“奶奶说，这是你们当年最喜欢的糖。”

苏柠熙接过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回到了第一次在训练室收到颜黎雅递来的那颗。她转头看向藤椅上的颜黎雅，对方正眯着眼晒太阳，嘴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手里还摩挲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要听故事吗？”颜黎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格外温柔。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姑娘……”颜黎雅的声音缓缓流淌，从训练室的初遇到舞台上的绽放，从阳台的向日葵到花田的约定，那些藏在糖纸、花瓣、舞鞋里的时光，像被阳光晒暖的棉被，轻轻盖在孩子们心上。

讲到某个托举动作时，颜黎雅忽然握住苏柠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又站在当年的聚光灯下。孩子们看得入了迷，其中一个男孩忽然问：“奶奶，你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苏柠熙指着花田里的向日葵：“你看它们，每年都会开花，对不对？我们就像它们一样，根缠在一起，花朝着同一个太阳，永远都不会分开。”

夏天到来时，花田又成了金色的海洋。颜黎雅的腿不太方便走动，苏柠熙就推着轮椅陪她在花田边散步，风铃在风里唱着歌，茉莉和薄荷的香气漫了满身。走到花田中央时，颜黎雅忽然示意她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锦囊，正是当年苏柠熙绣的那只，里面的腊梅花瓣早已化作细粉，却依然带着淡淡的香。

“还记得这个吗？”颜黎雅把锦囊放在她手心。

“当然记得，”苏柠熙的指尖轻轻颤抖，“你说要藏一辈子的。”

“不止一辈子。”颜黎雅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心上的鼓，“下辈子还要带着，好找你。”

秋天的美术展上，孩子们画了幅新的画——花田里的轮椅上，两个老人手牵着手，头顶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花茎上缠绕着茉莉和薄荷，像两条永不分离的藤蔓。画的角落写着：“永远的舞伴。”

参观者在画前驻足，有人轻声念出画旁的字：“爱不是瞬间的绽放，是岁月里的共生。”

冬雪落下时，院子里的向日葵早已收了种子，装在十几个小小的布袋里，是学生们送来的，上面写着“给明年的向日葵”。苏柠熙把布袋放进储藏室，转身时被颜黎雅轻轻拉住手，对方的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冷吗？”颜黎雅问。

“不冷。”苏柠熙挨着她坐下，暖炉的火光在两人脸上跳动，“想起第一次在训练室下雪，你给我泡的姜枣茶。”

“那时候手笨，糖放多了。”颜黎雅笑起来，咳嗽了两声，“现在想泡，也没力气了。”

“我给你泡。”苏柠熙起身去厨房，脚步有些蹒跚，却很坚定。炉火上的姜枣茶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漫出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跨年夜的钟声敲响时，两人没有看烟花，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听着窗外的落雪声。颜黎雅的呼吸渐渐轻了，苏柠熙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着那跳了一辈子的心跳，像听一首未完的双人舞配乐。

“还记得下辈子的约定吗？”苏柠熙轻声问。

颜黎雅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向日葵种子在土里安睡，等着春天一来，就长出新的希望。

后来的很多年，花田依然每年盛开，训练室的向日葵也年年发芽。学生们说，清晨总能看到花田边有两个相偎的影子，像在跳舞，又像在说话；有人说，风穿过花架时，风铃的声音里藏着两句悄悄话，像在说“我找到你了”，又像在说“一起看太阳吧”。

而那些被小心收藏的种子，每年都会被撒进新的土地，长出一片又一片向阳的金黄。就像她们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在每个托举的信任里，在每朵花开的约定里，在每个“我们”的续写里，永远鲜活，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