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

赵凝霭出来的时候，余棂祉就站在一棵树下。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层碎碎的光斑，衣摆被风微微拂动着，光影在他的眉骨和肩头跳跃，让人几乎忘记他身上还带着邪骨，让此人尽显少年朝气，仿佛还是那个在山神庙里被他捡回来的少年。

"棂祉。"她走过去，这个称呼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很自然地滑出来的，"我们去辰龙族。"

"嗯。"他牵住她的手，一眨眼的瞬间，两个人便站到了辰龙族的地界上。两个人并肩走进去，拐过一道游廊，刚好遇到了蔺洄。他看到两人并肩走来，便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多问，只朝东边偏了一下头："他在东院的客房。"

"多谢。"赵凝霭道了一声谢，径直往东院走去。

见到姜蘅的时候，他靠在一张矮榻上，面容比上次见时又憔悴了几分，眼睑微微垂着，唇色淡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与初遇时那个站在凤凰花下递出糖葫芦的温润少年判若两人。

姜蘅抬起眼，目光在赵凝霭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余棂祉身上，停住了。他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一段模糊的旧影在记忆深处晃了一下。"……我似乎见过你。"他看着余棂祉说。

余棂祉站在门口，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被考证的事实："那大概是你记错了。你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姜蘅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他多看了余棂祉一眼，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但愿吧。可你就像是我认识的一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有必要告诉你？"

"余棂祉。"赵凝霭低声呵斥了他一下，然后转向姜蘅，语气放得缓了些，"牺牲自己压制混沌之气，是你自己想要的吗？"

"我无路可选。"姜蘅的声音很轻，像是说这句话已经耗掉了他的一部分力气，"我不能放任混沌之气在神界盛行。"

"那你……有什么执念？遗憾？"

姜蘅垂眸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然后他微微抬眼，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没有。如果一定有的话，应该就是想看到……"他顿了一下，"墨泠她还好吗？"

赵凝霭看着他，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切入点。片刻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地戳中了他最深处那一点还亮着的东西："你是想见到她穿婚服的样子吗？"

姜蘅微愣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嗯。"

那个"嗯"落下去之后，他的神色微微认真了一些，目光在赵凝霭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之前有一次，她跟我聊到过你。她说你是一个敏感、胆小且守规矩的人。但是我今日一见，好似并不是这样。"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跟阿棠她们一样，并不是这里的人，对吗？"

赵凝霭没有否认："嗯。"

姜蘅微微点头，像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显露惊讶，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那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温煦的敬意，"失敬。"

赵凝霭微微蹙了一下眉："什么？"姜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半开玩笑的语气："还有什么话要审我吗？我不太想回答了，你们可不要对我用刑。"

知道再聊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赵凝霭只能拉着余棂祉往外走。走出门的时候，她把方才所有的对话都抛在了身后，只留下那一句——想看墨泠穿婚服的样子。

"我觉得这颗石头看得很通透。"余棂祉被她拉着走，步子懒懒的，像是不急不慢地跟着她的节奏。

"毕竟是活了几万年的、有神智的灵石。"

赵凝霭回到凤凰族就松开了他的手："你自己爱去哪去哪吧，我要去找墨泠。"

"我很见不得人么？"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不能去？"

"你现在不是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赵凝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姜蘅方才的话，"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在幻境外。"

余棂祉的脚步停了一瞬，像是在想，然后答得很简短："如果非要说见过——那就是见过他被嵌在辰龙族灵台的样子。"

赵凝霭的眉尖动了一下，没有追问下去。"算了，先不管这个。"她没有深究的兴致，转头往墨泠的房间走去。

墨泠正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花林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你回来了？"

"嗯。"赵凝霭走进来，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套被叠好放在案上的秀禾婚服上，日光透过窗格在绣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五日后，大婚还是照常进行吧。反正族里的婚礼装饰都还没有拆。"

墨泠愣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才应了一声："好……"

赵凝霭拿起那套婚服，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起嘴角："快，现在穿上给我看看？"

墨泠看着她，眼眶里还有什么没散尽的潮意，但她还是接过了婚服，起身换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金线绣凤袍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流苏，隔了很久才开口："他真的愿意娶我吗？"

赵凝霭走到她身后，替她把领口处微微歪斜的盘扣扶正，指尖落在她肩头，力道轻轻压了一下："你愿意相信他爱你吗？"墨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赵凝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温和而笃定："他很想看到你穿婚服的样子。或许，他只是想看一眼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墨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赵凝霭，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在这一个拥抱里多留一会儿："青雨……我是不是不应该爱上他……"

赵凝霭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夜里被惊醒的孩子："遵从你自己的内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下来的笃定，"你觉得你应该爱，那就大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