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如燕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学生批改周记。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晕开，像朵突然绽开的乌云。电话里是袁徐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上春出事了，在急诊楼，你……你方便过来吗？”

她没问“出了什么事”，抓起包就往外跑。教案本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露出里面夹着的银杏叶——是上周她和艾上春一起捡的，艾上春说“等你这本教案写满，我们就去看银杏林”。

出租车在急诊楼门口停下，冷如燕付了钱就往里面冲，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凌乱。走廊里亮着惨白的灯，她看见袁徐坐在长椅上，白大褂皱巴巴的，手里攥着艾上春那部摔碎屏幕的手机，指节泛白。

“怎么样？”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抖。

“轻微脑震荡，膝盖擦伤，主要是……体力透支太严重了。”袁徐的声音很哑，“医生说她长期睡眠不足，血糖低得吓人，这次摔倒，更像是身体在强制罢工。”

冷如燕往病房里看，艾上春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她心上，沉甸甸的。她想起早上艾上春回复的那条消息，那个哭泣的表情包后面，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疲惫？

“我守着她，你去休息。”冷如燕把外套披在袁徐肩上，“你刚做完手术，不能垮。”

袁徐摇摇头，却被她按住肩膀：“听话。你是医生，该知道现在谁更需要保持清醒。”她顿了顿，声音放软，“我在这里，有任何事，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袁徐最终还是被劝去了休息室。冷如燕搬了张椅子坐在病床边，握住艾上春没输液的手。她的手很凉，冷如燕用自己的掌心焐着，指尖划过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是高中时帮她抢回被抢走的笔记本，被碎玻璃划到的，当时艾上春哭着说“这疤要留一辈子了”，她笑着说“那我也划一道，陪你”。

凌晨两点，艾上春忽然动了动，嘴里喃喃着什么。冷如燕凑近了听，是断断续续的句子：“不是你的错……别自责……”她知道，这又是在“共情”那些来访者的痛苦了，连做梦都在扮演“拯救者”的角色。

她拿起旁边的湿毛巾，轻轻擦了擦艾上春的额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未干的泪痕。冷如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艾上春第一次给她看自己的小说手稿，扉页上写着“愿每个孤独的灵魂都能被接住”，那时她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可现在，这束光快被别人的阴影遮住了。

天快亮时，艾上春醒了一次，看见冷如燕趴在床边，睫毛上沾着点水汽。她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却没力气，只能轻轻哼了一声。

冷如燕立刻醒了，抬头看见她睁着眼睛，眼眶一热：“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如燕……”艾上春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冷如燕握住她的手，“你只是太累了。”

“我总劝别人‘要放过自己’，”艾上春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我自己做不到……那些故事像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我想摘下来，却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

冷如燕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巾，帮她擦眼泪。她知道，现在说什么“加油”“会好的”都没用，艾上春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坚强”。

“我请了一周假。”冷如燕帮她掖了掖被角，“等你好点，我们去我老家那个院子。就我们俩，不带手机，不看案例，每天晒晒太阳，听蝉鸣——你以前总说，想听最干净的声音。”

艾上春看着她，眼里的泪越掉越凶，却慢慢露出了点笑意，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天早上，袁徐来换班时，看见冷如燕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张纸条，上面是她写的：“买青提味的糖，上春爱吃。”而病床上的艾上春，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输液管里的液体，好像都流得温柔了些。

走廊里的晨光越来越亮，冷如燕的手机收到谢霏发来的消息：“我和许买了粥，等会儿过去，你们别担心。”

她翻了个身，往艾上春那边靠了靠，睡得更沉了。梦里，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操场，她和艾上春追着银杏叶跑，笑声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八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