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上春离开茶水间时，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青提糖的酸甜还留在舌尖，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跳——她已经三天没睡够四个小时，刚才和谢霏说话时，视线里甚至出现了重影，眼前的走廊像是被拉长的胶片，晃得人发晕。

她得去趟档案馆，昨天抢救的那批湿档案还晾在架子上，那个被霸凌的少年明天就要复诊，她必须把记录补完整。这个念头像根绷紧的弦，牵着她往电梯口走，路过玻璃门时，瞥见里面映出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嘴角还沾着点糖渍，狼狈得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再撑一下就好。”她对着玻璃里的影子喃喃自语，伸手按了电梯下行键。指尖触到冰凉的按钮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数字开始旋转，耳边的人声也变得模糊，像隔着层厚厚的水。

她踉跄着扶住墙壁，想让自己站稳，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来访者的脸：少年攥紧的拳头，女人含泪的眼睛，老人沉默的背影……这些画面和走廊的灯光、行人的脚步声搅在一起，成了团乱麻，勒得她喘不过气。

电梯门开了，她低着头走进去，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按错了楼层——本该去地下一层的档案馆，指尖却落在了“1”字上。

走出电梯时，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医院大门的台阶上，眯着眼辨认方向，忽然想起袁徐今早说过，今天有台心脏搭桥手术，要从早忙到晚。她摸出手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问问手术顺不顺利，屏幕却晃得厉害，字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该休息了……”她对自己说，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马路对面走——那里有家24小时便利店，她想买点咖啡，再撑几个小时。

绿灯亮了，她随着人流往前走，眩晕感再次袭来，像被人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毯。她看见一辆白色轿车朝自己驶来，喇叭声尖锐得像警报，可身体却像灌了铅，怎么也动不了。

“砰——”

撞击的力道不算重，却足以让她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手里的手机飞了出去，屏幕摔得粉碎。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被切成碎片的云，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总劝别人“要珍惜生命”，却连好好走路都做不到。

周围响起惊呼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扶她。她想站起来，却浑身发软，视线里的人影都在晃动，只有一个名字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袁徐。

袁徐刚走出手术室，口罩还没摘，额头上全是汗。连续八小时的高度集中让他有些脱力，助手正在汇报术后注意事项，他的手机却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指尖划过屏幕时却鬼使神差地接了。

“请问是袁徐医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慌，“您是艾上春女士的紧急联系人吧？她在医院门口被车撞了，现在……”

后面的话，袁徐一个字也没听清。他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里的病例夹“啪”地掉在地上，钢笔滚出去老远。

“在哪？！”他吼出声，声音因为长时间手术而嘶哑，却带着骇人的急切。

“就在门诊楼对面的马路边，救护车马上就到……”

袁徐没听完就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楼下跑。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撞翻了走廊里的治疗车，药瓶摔了一地，也顾不上道歉。助手在后面喊他“还有术后会诊”，他却像没听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立刻。

他冲出住院部大门，一眼就看见人群围着的那个熟悉身影。她坐在地上，膝盖上渗出血迹，正被人扶着，脸色白得像纸。

“上春！”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推开人群蹲在她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样？哪里疼？头晕不晕？”

艾上春看见他，紧绷的神经突然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袁徐……我好晕……”

“别怕，我在。”袁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他抬头冲周围的人吼：“救护车呢？！”

“马上就到！”

他脱下自己的白大褂，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的外科医生。“别乱动，我看看伤口。”他检查她的膝盖，伤口不算深，只是蹭掉了块皮，可她的脸色太差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没事……”艾上春想笑，眼泪却掉得更凶，“就是没睡好，有点晕……”

“闭嘴。”袁徐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更多的却是后怕，“谁让你不睡觉的？谁让你自己过马路的？！”他的手在发抖，连解开她衬衫领口的扣子都有些费劲。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袁徐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担架，全程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脸。

“袁医生，您……”随车医生认出了他。

“我跟车。”他不容置疑地说，转身对赶过来的助手吼，“会诊推迟，所有手术安排全推掉，告诉院长，我有事。”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急诊楼，袁徐坐在担架旁，看着艾上春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逞强到极致就会掉眼泪，明明怕得要死，却总说“我没事”。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睫毛上的泪珠，指尖的温度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这次，我守着你，不用怕。”

艾上春没睁眼，却在他的手覆盖住自己眼睛的瞬间，彻底放松下来。黑暗里，她好像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和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他帮她改论文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