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冷如燕是在第二天早会时察觉到不对劲的。

她站在走廊等袁徐拿资料，眼角余光瞥见艾上春从咨询室出来——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走路时脚步有些发飘，手里端着的咖啡晃出了大半，洒在白大褂上也没察觉，只是机械地往办公室走，连平时会主动打招呼的学生跟她问好，都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

“她怎么了？”冷如燕拽了拽身边的袁徐，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差成这样，昨晚没休息？”

袁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熬了通宵整理旧案例，估计又钻牛角尖了。”他看了眼艾上春的背影，“她总这样，把别人的情绪往自己身上揽，说过多少次别太较真，就是不听。”

冷如燕皱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文件夹边缘。她想起前几天去找艾上春时，撞见她对着来访者的档案掉眼泪，当时只当是共情太深，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那个‘创伤案例汇总’还在做吗？”冷如燕追问，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她记得艾上春说过，要把近几年的典型案例整理成书，说“想让更多人看见那些藏在角落的痛”，可那本书光是初稿就改了八遍，每次改完都要情绪低落好几天。

袁徐点头：“昨天发现有几页被茶水泡了，非要连夜抢救，拦都拦不住。”

冷如燕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艾上春的办公室门关上，心里莫名沉了沉。她掏出手机给艾上春发消息：“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了妈妈做的酱牛肉。”想了想又加了句，“不准说忙，否则我直接闯进你办公室。”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高中时，艾上春也是这样——明明自己被难题困住，却总笑着说“没事”，直到深夜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那时候是她硬拖着艾上春去操场跑步，把憋在心里的委屈喊出来；现在，好像也该轮到她拉她出来透透气了。

【艾上春回复：[哭泣] 好，给你面子～】

冷如燕看着那个表情包，眉头松了些，却还是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下午约她去公园散步，远离那些档案和案例。有些光，得靠朋友推一把，才能重新亮起来。

谢霏是在茶水间撞见艾上春的。彼时艾上春正对着水龙头发呆，水流哗哗淌着，她却像没察觉，指尖悬在水面上方，任由冷水溅湿了袖口。

“上春？”谢霏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关了水龙头，水珠在她手背上滚成一串，“水都凉透了，再淋下去要感冒的。”

艾上春猛地回神，眼神还有些发空，看见是谢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扬起弧度：“刚想洗个杯子。”

“杯子在这儿呢。”谢霏从消毒柜里拿出她的马克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我看你这几天总往天台跑，午饭也只啃面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上次你推荐我看的那本《情绪急救手册》，我看到第三章了，里面说‘过度消耗时，承认疲惫比硬撑更有用’——你教我的，不能自己不算数啊。”

艾上春握着温热的杯子，指腹贴着杯壁慢慢摩挲。谢霏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手里：“青提味的，你以前说过酸中带甜的味道能醒神。”

糖块在舌尖化开时，艾上春忽然轻声说：“我好像……把自己绕进死胡同了。”

谢霏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像只安静的猫：“死胡同也能拆墙啊。我爸以前修自行车，车链卡住了就拆开重新装，总有一节能对上齿。”她抬头冲艾上春笑了笑，眼里亮闪闪的，“实在拆不动，我帮你递扳手。”

艾上春看着她眼里的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谢霏时，这姑娘，紧张得说话都打结，如今却能反过来笨拙地安慰人。她含着那点酸甜的滋味，喉间发紧，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嗯”。

水流声停了，茶水间里只有两颗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的甜，像有什么东西，正跟着那点甜意悄悄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