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徐最终还是没走，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纸巾，折返时正撞见艾上春蹲在地上，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被水泡烂的纸渣。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能看见她下巴上没擦干净的泪痕，像落了片碎雨。

“我来吧。”他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镊子，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捞出来。“档案库里应该有备份电子版。”

艾上春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了他一半位置。两人头挨着头，在一堆湿纸里挑拣能辨认的字迹，像在拼凑一幅破碎的拼图。她忽然轻笑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很蠢？明明可以扫描存档，偏要守着这些纸玩意儿。”

“不蠢。”袁徐夹起一小块带字的纸片，“你只是觉得，亲手写下来，才够郑重。”他认得这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刚入行时的记录，那时候她总说“字如其人，得对来访者负责”，现在却总嫌弃自己的字配不上那些沉重的故事。

凌晨三点，纸渣总算分类收好，艾上春抱着膝盖靠在书架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墙上的时钟。“你说，人为什么会记住痛苦，却总忘了快乐呢？”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我记不清上一次好好笑是什么时候了，却能清晰回忆起每个来访者描述的细节——那个女孩手腕上的疤痕形状，那个男人说‘我对不起儿子’时的语气……”

袁徐起身倒了杯温水给她，杯子在她手里晃了晃，水洒在袖口也没察觉。“上周去幼儿园做公益咨询，”她忽然说，“孩子们画全家福，有个小男孩画了三只手的爸爸，他说‘爸爸总用一只手抱我，一只手搬砖，还有一只手……我希望他能摸摸自己的头’。”她低头看着湿掉的袖口，“你看，连小孩都知道疼，我却总劝他们‘要坚强’，我是不是很残忍？”

袁徐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刚从医院回来，身上还沾着手术室的气息。艾上春把脸埋进外套里，闷闷地说：“你身上有血腥味。”

“刚做了台急诊手术，”他顺了顺她汗湿的头发，“那个病人被钢筋穿了胸，却一直喊‘别告诉我老婆’。人啊，再痛都能忍，就怕在乎的人知道。”他顿了顿，“你也一样，别总自己扛着。”

书架顶层的箱子忽然“啪嗒”一声掉下来，里面的案例本散落一地。艾上春猛地弹起来去捡，手指被一本硬壳笔记本划破，血珠滴在封面上——那是她的私人日记，第一页写着“成为心理咨询师的第一天，要做照亮别人的光”。

袁徐拉过她的手按住，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他总在口袋备这个，她总爱受伤）。“别捡了，”他把她拽到沙发上，“明天让助理来整理。”他低头给她贴创可贴时，看见她日记里夹着张照片，是他们刚认识时，她举着心理咨询师执照，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看，”袁徐把照片抽出来给她看，“那时候你说要当光，现在却把自己活成了影子。”

艾上春盯着照片，忽然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台灯的光晕里，有细碎的哭声飘出来，像积压了很久的雨，终于肯落下了。袁徐没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他知道，她不是在哭那些来访者的故事，是在哭那个被遗忘在时光里，曾经笑得很亮的自己。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泛出鱼肚白。艾上春的呼吸渐渐平稳，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嘴角却悄悄翘了点弧度。袁徐拿起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明天帮我整理书架，顺便……订一束向日葵，要最亮的那种。”

他想，影子太久不见光，是会发霉的。他得把她的光找回来，哪怕一点点也好。

七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