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初夏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沿，艾上春坐在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对面的来访者刚刚离开，留下满室低气压——那是个被校园霸凌折磨到失眠的少年，眼里的恐惧像藤蔓，缠得她心口发紧。

“又加班？”袁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拎着保温桶，西装上还沾着雨渍，“我去医院送文件，顺道给你带了点热汤。”

艾上春抬头时，袁徐敏锐地发现她眼底的红血丝——这半年来，她总是这样，接完棘手的个案就整夜失眠，有时会对着镜子发呆，连他递过去的汤勺都接不稳。

“刚结束一个长期咨询。”她接过保温桶，声音有些发哑，“那个孩子……比我们上次在纪录片里看到的更严重。”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来访者的症状、情绪节点，甚至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复出现的“噩梦场景”，字迹比从前潦草了许多。

袁徐想安慰，话到嘴边却变成：“要不……这个月先停几个个案？你上周已经因为低血糖晕倒过一次。”

“不行。”艾上春几乎是立刻反驳，指尖用力到掐进纸页，“他们在等我，我不能停。”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袁徐看不懂的偏执，“你看，这是我整理的‘创伤应对手册’，等攒够一百个案例，就能出版了，到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过度专注而打翻了手边的水杯，水漫过笔记本，晕开一片模糊的红。艾上春突然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抢救纸页，嘴里反复念叨：“不能湿，这是他第三次复诊的记录……”她的手指在湿纸上胡乱涂抹，反而把字迹蹭得更花，最后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袁徐走过去想扶她，却被她猛地推开：“别碰！你不懂！”

空气瞬间凝固。袁徐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那里面有焦虑，有疲惫，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抗拒——仿佛他的靠近，是对那些“秘密”的打扰。他默默捡起地上的水杯，转身时，听见艾上春在身后低声说：“你先走吧，我今晚可能要通宵整理档案。”

雨还在下，袁徐站在咨询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蜷缩在书桌前的身影。她没有再回头，只是借着台灯的光，用颤抖的手把湿纸页一张张分开，嘴里还在轻声数着：“第七个，第八个……还差九十二个……”

他不知道，艾上春的抽屉里，已经藏了一本上了锁的日记，里面贴着来访者的素描像（是她凭着记忆画的），有些页面还沾着泪痕；他也不知道，她最近总在梦里变成那些“创伤场景”的旁观者，醒来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只能靠反复翻看案例记录来确认“自己是谁”。

袁徐走在雨里，手机收到艾上春发来的消息：“汤很好喝，谢谢。”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他抬头望向咨询室的窗户，那盏灯亮了整夜，直到天边泛白才熄灭。

后来，袁徐开始刻意避开她的咨询时间，有时路过她的工作室，会看见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自语，或是突然对着空椅子提问——他知道她在练习“空椅技术”，却总觉得，那些对话里，有一半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隔阂像雨雾，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而他们都没意识到，这雾的源头，早已藏在艾上春那句“你不懂”里，藏在她越来越重的黑眼圈里，藏在那些写满别人痛苦、却渐渐模糊了自己的纸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