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艾上春出院那天，天气难得放晴。冷如燕去接她时，袁徐正蹲在病房门口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强硬：“所有咨询都推掉，至少一个月，她需要彻底休息，病例我看过，不适合再接触重度创伤个案——对，我是她家属，后果我承担。”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见冷如燕，眼里的厉色褪去，只剩疲惫：“她还在收拾东西，你进去劝劝，别总把那些案例手册往包里塞。”

冷如燕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艾上春正把一摞档案往背包里塞，膝盖上的纱布还没拆，弯腰时疼得龇牙咧嘴。“别拿了。”她走过去按住背包，“袁徐都跟你说了，先休息。”

“可那个小姑娘下周要复诊……”

“我已经跟她的新咨询师对接好了。”冷如燕把档案抽出来放回桌上，“你写的记录很详细，足够别人接手。”她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本上了锁的日记，“这个可以带，别的不行。”

艾上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松了手。背包空了大半，她拎在手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好像突然被抽走了“心理医生”这个身份，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袁徐进来帮她拎包，冷如燕扶着她往外走。电梯里遇见之前的来访者家属，对方笑着道谢，说“艾医生推荐的方法很管用”，艾上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扯了扯嘴角。

到了楼下，谢霏和许正站在车边等，许手里捧着束向日葵，花盘大得晃眼。“医生说多看亮色心情好。”谢霏把花塞进艾上春怀里，“我把吉他也带来了，等会儿去如燕家，我弹首新写的曲子给你听，保证没跑调。”

艾上春抱着向日葵，花瓣蹭着脸颊，暖烘烘的。她忽然笑了，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要是跑调，我可要给你做‘情绪疏导’。”

“别介啊，”许赶紧摆手，“我好不容易才练会的。”

车里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谢霏哼着不成调的旋律，许在旁边跟着打节拍，冷如燕翻着手机里老家院子的照片给艾上春看：“你看这棵槐树，夏天能遮半院凉，晚上还能听见萤火虫飞。”

艾上春的手指划过照片里的青石板路，轻声说：“真好。”

袁徐开车时，总从后视镜看她。她靠在副驾上，抱着向日葵打盹，眉头没再像以前那样皱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忽然想起车祸那天，她躺在地上，喊他名字时带着哭腔，那声音像根针，扎得他现在想起来还心疼。

到了冷如燕家，谢霏果然抱着吉他坐在阳台上弹起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旋律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暖。许在厨房帮忙剥蒜，冷如燕在炖排骨汤，袁徐则把艾上春的行李搬进客房，看见她那本上锁的日记放在床头柜上，封面朝上，画着只蜷缩的小猫。

吃饭时，艾上春没像以前那样挑食，冷如燕给她夹的排骨，她都慢慢啃干净了。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好像……很久没好好吃饭了。”

“以后天天让你好好吃。”袁徐给她盛了碗汤，“下周我休年假，陪你去如燕老家。”

艾上春抬眼看他，眼里闪着点湿光，没说话，只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傍晚谢霏和许走后，艾上春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抱着向日葵发呆。冷如燕走过去，递给她颗青提糖：“在想什么？”

“在想，”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原来不看那些档案，也能活得下去。”

冷如燕笑了：“不止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甜。”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向日葵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艾上春忽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写满了别人的痛苦，此刻却能安安稳稳地握着颗糖，感受那点慢慢化开的甜。

她知道，那些缠绕她的藤蔓不会立刻消失，那些沉重的记忆也不会凭空蒸发。但至少现在，她有勇气暂时放下，有地方可以停靠，有一群人在身边，告诉她：不用急，慢慢来。

袁徐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阳台上的两个身影，悄悄退了回去。他给艾上春的咨询师发了条消息：“等她愿意了，再谈复职的事。”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进了厨房，开始研究明天的早餐食谱。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客厅茶几上的日历，袁徐在下周的日期上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去看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