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向着明天

　　你是哪来的勇气，胆敢想出这样的谋划，胆敢实行这样的计谋？他不停的问着自己，直到钥匙插入锁孔，背后一阵吱呀，一阵轰隆，似有千百齿轮相互挤碰。

　　波涛尚在涌动，烈焰还在烧灼，他可没时间犹豫，也顾不上回头，即刻站起，冲向外界，尽最大力气喊出：“你们自由了！”

　　然后，然后，那最威严的人，离弦射出，比所有人都要快，在他意识到之前。自那以后，再没见那与外界连通的门敞开。

　　得意洋洋之人也失了淡定，一头金发再度朝高天冲激，因为此后再无人可同谋。而在此之后也少有人见他踪形。

　　风波暂定，所有人都能够稍事歇息，以及把目光移走，从杀死一人到寻找出路，因那把钥匙挖出的希望。

　　······

　　“可算没事儿了。”浑身都掉了力，他一整个摊在床上。接连不断的灾祸消磨他许多神经，莽撞造就的对峙又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各种各样可怕的事，真是发生了太多太多。

　　现在平静下来，之前因催逼而没能处理的纷繁，现在一股脑的向他涌来，撑的他脑袋发酸，挤的他头脑发胀。

　　他不由得抬起一只不很有力的手，揉了揉额头上两眼间的神经，试图挤出沉积的愁闷，以便稍得缓释。

　　就在刚才，吉黎把一切向他道来，从最开始的顺从，到最后的冒险，毫厘不差的告诉了他。

　　“······”他又睁开眼，盯视天花板，那他很少注目的地方，在阳光照来时，苍白也变得灿黄。

　　在这之前，长久的沉浸和愚钝，是因为胆怯和逃避，而现在，选择已经做过了，自然也没有必要再掩埋一切。这样决定，他溯回记忆的起始，从摇曳屋檐下蜷缩的孩子那里，取回苦难加予他的思虑。即便是孩提时期，他也惯于思虑，在那烧毁的屋庐里，便可以不满现状，紧接着就懂事的自我麻迷，那样刻在骨子里的本性，即便是流亡造成的麻木，也不能彻底剥离，更何况现在的海面，也远别于风平浪静。

　　他抬眼，视域的边界正好触及青天，太阳还没到多高，亮线刺透薄空，打在墙上，再弹到玻璃，不知是几分穿透几分折，结果是留下片片晨曦。

　　七天，短短七天，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侧目，看到桌上散乱的纸，又歪头扫过缭乱纸页的地面，一行一行的回忆在其上沉积，他花了无数个日夜写下的，哪是什么多么伟大的记录，哪是为了保留他们曾活过的痕迹？恰恰相反，只是为了自己，只是耽溺幻影的借口，只是埋藏情感的灰泥。

　　火红的日光倾照到满地的纸张，近靠窗的，金色更加晃目，人为的外形不变，但其上的蕴含却模糊，好似在燃烧，褪淡于白辰的辉光。

　　觉得有些缓解了，他又放下手，手也很是无力，维系不了长时的揉捏。

　　可手一放下，酸痛却又涌来，好似那弹球，外力来时温顺让道，罢了本态又回来。手来回按压揉搓的，只是日未照临的片刻柔栖，在绿叶上，正对太阳的那片，终是得回归大气。

　　赤红的光芒照临脸孔，直达心灵的窗口，直奔视域的门扉。逼的他又用手遮挡双目，看不到凡世的枷锁，只留漆黑的空无。

　　就这样吧，他也不想再抬起了。

　　·····

　　勇气，勇气，真没想到，他这样的人，还拥有这么大的力量。

　　“哈。”他侧过头，睥睨那高升的太阳。曜日将那光芒撒遍整个穹顶，焕发每一寸因黑夜而萎靡的草坪，温暖每一块因寂冷而冰寒的高墙，在这之后，才轮得到他，才轮得到他沐浴在暗了光暖的阳光下。现在太阳正高挂顶空，要是一直躺着，那距碰到还远得很呢。不过他现在并不急于跑到户外，并不急于去和不能动弹的死物和没有感知的活物争夺正火热的阳光。

　　它们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何必连这点都要夺走，他又不是只有阳光。

　　他现在很累，他想好好歇会儿，他想好好的享受下，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享受这无须恐惧的安闲。难得啊，难得，无须担忧的白昼，还有没有恐惧的黑夜，白天之后的黑夜，起码是待会儿那个黑夜，他不会再被恐惧裹挟。

　　恐惧，放在现在很合理，要是放在过去，那就相当的不准确了。

　　过去啊，过去，挺没意思的。

　　虽未遭虐待，可也没得到过爱。

　　在回忆的间隙，他试图拼凑出那二人的面孔，可是失败了，连哪怕最些微的相关都没有，仿佛他俩不是与自己血脉交融的直系亲属，反倒像毫不相识的过路人，只是在生命的某个时刻，碰巧来了次擦肩，于是也不曾记忆任何瞬间。

　　不，过路人还是太勉强了，他们更像是从未相见的陌生人，各有各的喜乐，各有各的苦悲。真是神奇啊，明明是窄小的一个屋子，却仿佛是世界的两端，就算嚎叫再激烈，也影响不到对方。

　　所以，这就是他看到那两具尸体还无感的原因吗？

　　是啊，没错啊，为什么要为素未蒙面的陌生人伤悲呢？他们从未出现在他的视线，他们从未存在过他的世界。他们根本不存在，为什么要为不存在的不存在悲伤呢？

　　挺没意思的。

　　那里没有他爱的人，那里没有他认识的人，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他的过去与他无关。

　　那又何必在与自己无关的事上浪费时间呢？

　　他这么想，抛开那无关的好多年，着眼于现在。

　　是啊，还是看看现在吧。

　　看，自由就在那里，他歪过头，看那上锁的门。

　　看啊，它就在那里，它就在那等你，不会离开，也不会背弃。

　　它永远在那里，不管何时，只要你推开门就能见到它，它就在那里，不管何时。

　　好了，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闭上眼歇歇吧。

　　等睁开眼，就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