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门在那里,闪烁着神圣的光芒。他抬脚去追,可还没碰到,就被白辰的光芒拉回。
他揉了揉眼,爬起来,最后环视一遍停留了半年多的窝巢,只有在自由触手可及的时候,囚牢才显得无比可爱。在往日的时光里,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对其感到厌烦,但在即将脱逃的现在,他却第一次意识到到这小屋子的温暖。
“等到了外面之后,这段时光会不会被挪进怀念的摇篮呢?”他这么想,揉了揉发皱的床单,在笑容早已绝迹的脸上,也第一次涌现出快乐的光彩。
他要起身,打算离开,可还没站起,门就被敲打起来。
“是他吧。”他这么揣测,却有着不可置否的神色。
拉开门,正是他,柏乐通,却少了些许光彩。
“你来了!”吉黎把他迎进来,“睡的怎么样。”
“还好。”他不一样,准确的说,是完全相反。是啊,愁思者的欢乐和欢乐者的愁思,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能是同样的东西。
关上门,柏乐通看了看,犹豫要坐在哪里,就被吉黎拉过去坐在身边。
“怎么了?你心情不太好。”见这样子,他又回归本色,开展熟悉的犹疑。
“事情还没结束。”
······
“······”
不想抬起,可也无法入眠。那个夜晚没有月亮,乌云积压在天空上,泄不来一丝月光,没有开灯,因此浸润入漆黑的光芒。
他爬起来,眼早就适应黑暗,无须摸索就来到了门边,习惯性的拉门,却没有拉开,想起来有门栓,拉动,这才到门外。
走廊开着灯,一点也不安静。
人走来走去,稀里哗啦的交谈。奇怪,为什么在屋里他没听到,也没注意到泄进来的光呢?他又扒着窗户往外看,外边也不黑,哪里都亮着灯,少光的地方,也有什么东西在照亮。
现在一点也不黑了,真奇怪。
他纳着闷,往楼梯走去,擦过许多不认识的人,来到楼梯口,脚还没来得及踩下去,就被上边的光亮吸引了注意。
一段段钢筋插在墙里,合成向上的爬梯,光从那个铁板被挪走的口涌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模糊的方块。
他好奇的搭上手,往上爬,爬到探出个脑袋,正对上躺在地上正烧的火把,差点燎到他的眉毛。
他往后仰,整个人到了楼顶。
只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直立着,仰起头,探望很远的黑暗。
注意到身后的响动,他扭过头来,看到来者,笑着迎上来:“哟,这不大英雄吗。”
借着躺在地上的火光,他也得以看清,是个熟悉的面容,可是不知道姓名。
“你是?”
“你还不知道我叫啥是吧。瞅我这记性,把这给事忘了。”他拍了拍脑袋,“常思恩,之前是黎大山的走狗,不过现在是常思恩了。”
“你真牛啊,可惜之前我只能想着弄死你,也不知道那东西长的什么心。”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今天上午开始就没见过他了,我还特地找了找,可惜什么都没找着,连个影都没有,那家伙还是不简单啊。”
“你在这干什么?”
“我?我就在这看。”
“看什么?”
“那,”常思恩伸出手,指向面前的黑暗,“外边。”手中有着什么,在微光中闪着更微弱的光。
“那是?”
“哼,”看到自己那杰作被察觉,他轻笑一声,把伸出的手指收回,两手按压,做出抛的姿态,旋即像抛篮球那样,抛到屋顶之外的地方,遁入黑暗,不知落在何方。
“这是在?”
“你看,”常思恩张开手,把手掌凑近对方的脸庞,他这才闻到那东西上的味道,他只在靠近厨房的地方闻到过这种味道,既有油的浓腻,又有烟的呛鼻,好像那些家伙炙烤时碎裂掉的人心,“我在上边涂了油。”
常思恩捡起火把,从手指上撸下线圈,说:“看好了。”
然后,提留着,把那线浸在火里。接着熄灭火把,把线也抛开,但是反方向,落在屋顶上。
接着,就在他的眼里,那线头开始燃烧,似炸药的引线,但更缓慢,顺着既定的轨迹燃着,那星火也随之滑动,带着黯黄的微芒一起循行,将黑暗割成两半,随着落到下方。
再往下看,再看不到微芒,那光火没有熄灭,只是淹没在更浩瀚的光的汪洋。
“哎,”他叹了口气,失望的说,“没飞出去啊。”
“不过也正常,”他又抬起头,眺望深邃的黑暗上方,那一大团物质韧性非常,即便遭受利刃划割也很快就复原到毫发无伤,“墙那么远,我也没用劲抛,怎么能过去呢?”
“不像那鸟,是吧,又有翅膀,又奋力在扇。”
他这么说,没有光,看不到他面容如何,只是沉默下去,循着来路向下攀爬。
可惜他没在看,没去看那滑行的终结,即便没入汪洋,线条也仍在燃烧,直到接续到那停转的线团,浸没了油,更易就着空气燃烧,那整团就如此烧成大的焰团,在汪洋里也射出火光。
可惜他没看到。
静默着,注视那光团燃烧,直到燃烧殆尽,直至烧成一堆再燃不起的萧条。
在那之后,屋顶便没什么可看的了,众星晦暗,天上无光。他也下去,循着自己的来路下爬。
去哪里?不知道。反正不要回去,干躺着可睡不着。
在那之后,他又擦过很多人,很多陌生但同样激动的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向来离散的人,难得的聚在一起,脸上再没有愁颜。
哦,见过,在来之前,那橘红色的傍晚,围着火堆歌唱。
那时他没有参与其中,现在也还是一样,他掠过一个个人团,独自在稍微空闲的草地是游荡。
他先是去那火团的地方查看,只剩暗淡的余烬,耗尽了温度和光亮。
“他一直想这么干,那线团好久之前就做好了。”在他为灰烬哀伤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光里钻出来,声音粗犷,但柔和异常,以这样的语调,那人朝他说道,“在那之前,在我胳膊给打折之前,他一直这么想。”
“你是柏乐通,是吧?”那人挨着他坐下来,他扭头看,先是看到那白色的绷带,在火的照耀下泛起暖融融的橘黄,是董辊,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不会认错,那就是他。
“你是董辊。”
“你认得我啊,那就省事多了。”他伸手,去触那隐没掉的光辉,触到后,又收回手,在上遗留下手指的余温,继续说,“在黎大山开始之前,我俩也算战友了,他出主意我出力,各种想法子逃出去。”
“可惜,一个也没成功,不是单凭我俩做不到,就是被她阻拦了,老是失败,”说到这,他露出笑,露齿,但又不算大开,“每到这时候啊,他就会掏出那个线团,在油里泡了不知道多长时候的线团,拽断一截,在屋里拉起来,从这头到那头,用东西黏住,接着关上灯,他就会说:‘这边是屋顶,那边是墙,’
把那线点着,
‘这火,就是咱们这些人,早晚,咱们会逃出这地方,就像这火,从这头开始,早晚会烧到那头一样。’
可是每次都是那火刚开始烧,就飘下去了,在不知道哪来的风里,摇摆着往上爬。每次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然后说:“但总是能烧到头,就像这团线一样,总是能烧到头,而那道光,哪怕很快就弥合,也总是划破了黑夜。我俩就靠这个一直撑着,直到黎大山冒头。”
“之后的事,也没必要再说了。你瞧我这脑子,我说这些干什么呢?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废物?还是为自己的归顺开解呢?我不过是个断了胳膊的废人罢了,连那通往地底的梯子都爬不了。就算是往上烧,也轮不到我了,我往下掉完,现在已经是烧完的灰了。”说完了,他叹了口气,又深,又长。
在话语的间隙里,他察觉到一件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什么?梯子?通往地底?”
“什么?你还不知道吗?”董辊用完好的那只手指向院长室的地方,很是惊讶,“吉黎开的通道,通向很深的下边,听他们说那有很大的一块空间。”
······
“·····”
那才是他想说的,他探过了那里,如今也要把一切告诉给吉黎。
告诉他那回环往复的道路,告诉他在道路尽头等待他们的那道,灰金色的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