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璎珞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
每天寅时,天还黑得像泼了墨,马嘉祺就会准时出现在她床边。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然后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的眼睛就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天她还吓得嗷了一声。第二天她还是没能适应。第三天她已经能在马嘉祺推门之前就醒过来,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浑身酸疼得根本睡不踏实。
院子里,寅时的风冷得刺骨。马嘉祺站在晨雾中,深灰色的劲装被露水打湿了一层,他面朝东方,等她站到身后,便开始练功。
璎珞跟着他做那些动作,一遍又一遍。抬腿、转身、出掌、收势,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但做完之后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马嘉祺腰挺直。
马嘉祺膝盖弯曲。
马嘉祺呼吸放慢。
马嘉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轻不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这个摇摇欲坠的风筝。她咬着牙,把腰挺直,把膝盖微曲,把呼吸放慢,然后在下一个动作中全部打乱,再重新来过。
两个时辰后,她瘫在院子里,四肢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而马嘉祺已经换回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衫,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仿佛刚才那两个时辰的运动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马嘉祺收拾房间。
璎珞爬起来,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主殿。
收拾完房间,璎珞又走向那排茶叶罐。她已经不用马嘉祺提醒选哪一罐了——左边第三罐,淡花香的,记住了。温杯、投茶、注水、闷泡、出汤,每一步都比前一天熟练了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在成品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马嘉祺端起她泡的茶,抿一口,放下。
马嘉祺比昨天好。
一如之前的评价,从未变过。
随后,璎珞走出主殿,拿起那把半人高的大扫帚,开始了今天第四轮体力劳动。
台阶还是那个台阶,分了三段,每段之间有个小平台,石缝里长着青苔,石栏上爬着藤蔓。落叶还是那些落叶,她前面扫后面落,永远扫不完。
她机械地挥动扫帚,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情了。手臂疼,她就用腰发力;腰疼,她就用腿撑着;腿也疼了,她就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
就这样,一天。
两天。
三天。
四天。
到第五天时,璎珞发现了不对劲。
她站在院子里,寅时的风还是那么冷,可她的身体却没以前僵硬了,甚至带着几分轻盈。
她跟着马嘉祺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站定,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璎珞元宝。
璎珞我的身体好像有些变化,是太疲惫了吗?
元宝报告,宿主。
元宝你的身体确实出现了变化,你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
璎珞这是什么意思?
元宝你已经引气入体了,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
元宝不信的话你可以闭眼试试。
璎珞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元宝说的那种东西。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风、露水和远处鸟叫的声音。但她没有放弃,安静地站了片刻,忽然……
一丝极细极淡的凉意,从她的头顶百会穴渗了进来。
不是风。风是吹在皮肤上的,这一丝凉意是直接落在经脉里的,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血管,所过之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璎珞元宝,我感受到了!
元宝嗯,成为修士后,你的五感会比之前更灵敏。
元宝而且修为越高,五感越强。
璎珞我去,还有这种说法。
璎珞但你不是说我很难修炼吗?怎么突然就成功了。
元宝想必,是那只鬼帮了你。
元宝数据检测,你练的那套功法,能帮你疏通经脉,引导灵气。
璎珞这么说来,这只鬼也不是很坏嘛。
璎珞又能飘了,她走进主殿,一脸兴奋的对榻上的人说道:
璎珞鬼大哥。
璎珞我感受到灵力了。
马嘉祺嗯。
没有惊讶,没有夸奖,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就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就好像她在五天之内引气入体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璎珞你都不惊讶吗?
马嘉祺我以为,你第一天就能踏入炼气期的。
璎珞修仙哪有这么容易,鬼大哥,你还是不了解我们修仙人。
璎珞说这话时,哪里会想到,面前这位鬼大哥正是修仙界的第一天才,于他而言,炼气入体不过呼吸间,五日属实慢了。
马嘉祺嗯。
这些天下来,马嘉祺已经将璎珞当成了宠物,虽然有些傻,但作为主人,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教璎珞功法也有这个原因,他对自己的东西有很强的占有欲,凌云峰灵力充沛,宝物遍地,妖魔鬼怪皆对此有所觊觎,他可不想,到时候自己出趟门回来,看见的是宠物尸体。
璎珞对此毫无察觉,她也想不到,人能有如此恶趣味,只一心对自己新增的修为好奇。
直至夜晚睡觉时,她都还没缓过那股兴奋劲。
璎珞惴惴不安,怕马嘉祺叫他时,起不来床,但第二天,马嘉祺没有来叫她起床。
璎珞是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醒来的。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寅时该有的黑,她猛地坐起来,偏殿的门开着,院子里没有那抹深灰色的身影。
璎珞元宝,什么时辰了?
元宝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她睡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马嘉祺没有来叫她,这不符合他这几天的作风,那个人对时间的苛刻程度近乎病态,寅时就是寅时,晚一刻都不行。
璎珞匆匆套上外衣,头发都来不及梳,趿拉着鞋就往主殿跑。主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窗边的榻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还搁在小几上,翻开到某一页,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看。茶炉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冷透了。床上的云丝被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方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是她叠的,她叠的没这么好。
马嘉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