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轻轻抚过门框上系着的红绸,那抹鲜艳的颜色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苗。
南虞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方正的信纸和所有现金,小心地塞进巴太外套的内侧口袋。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巴太:
债主追讨房产,必须回去处理。
钱不多,但足够偿还这些日子的花费。
谢谢你,还有……」
最后几个字被反复划掉,只剩一团模糊的墨迹。
布尔津汽车站尘土飞扬。
南虞攥着车票挤上大巴,车厢里混杂着羊膻味和汗酸味。她靠窗坐下,突然摸到背包侧面有个陌生的凸起——
一张折叠的牛皮纸。
展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凝滞了。
纸上用炭笔精细描绘着整个阿勒泰地区的山川河流,每一处都标注着哈萨克语和汉字。彩虹布拉克的草场被特意用朱砂圈出,旁边画了匹简笔的小马,马背上两个小人并肩而坐。
地图边缘有一行小字:
「迷路时就看看太阳——它永远知道草原的方向。」
字迹力透纸背,是巴太的手笔。
南虞猛地扭头看向窗外,汽车正缓缓启动。远处雪山依旧巍峨,草场依旧苍翠,却再没有那个策马而来的身影。
她死死咬住嘴唇,却还是漏出一声呜咽。
与此同时,巴太的骏马正嘶鸣着冲进车站广场。
他连马鞍都没来得及装,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人群惊慌避让,看着他翻身下马,发疯似的冲进售票厅。
“早上那班去乌鲁木齐的车!”他抓住工作人员的肩膀,“有没有见过一个汉人姑娘?这么高,眼睛很亮——”
工作人员吓得结巴:“发、发车半小时了……”
巴太转身撞开玻璃门,黑马在原地焦躁地踏着蹄子。他跃上马背,竟是要沿着公路追赶!
“巴太!”随后赶来的苏力坦厉声喝止,“你疯了吗?马跑不过汽车!”
巴太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滴落。他突然扯下颈间的银马鞭项链,狠狠掷向远去的公路方向。
项链在尘土中弹跳几下,最终静止不动,像一条死去的蛇。
*
火车穿过戈壁滩时,南虞把脸埋在地图里。
牛皮纸上渐渐洇开深色的圆点,那些精细的线条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她摸到背包夹层里还有个硬物——掏出来是那本写满心事的笔记本,扉页不知何时被人夹了片压干的雪莲花。
车窗外,祁连山的轮廓渐渐远去,皑皑雪峰在暮色中化作一抹淡青色的剪影,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随着铁轨的颤动一点点洇散在苍茫天际。
南虞忽然想起某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巴太指着银河说:“哈萨克人相信,地上走散的人,会在星星里重逢。”
当时她笑他迷信,现在却对着万里晴空拼命眨眼,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人的身影刻进瞳孔。
列车员开始查票,南虞慌忙抹去眼泪。地图折痕处突然露出几个先前没注意的小字,藏在山脉轮廓线里:
「我等你回来。」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震耳欲聋,却盖不住胸腔里那颗心脏破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