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顾一野坐在竹椅上让小飞抓着他的腿玩“坐飞机”的游戏,他的腿长而有力,玩起来无论是横扫直踢还是打波浪都无比迅速,把紧抱着他腿的小飞逗得一会儿尖叫一会儿咯咯傻笑。
孩子的笑声天真无邪,顾一野的笑声清朗如玉,一大一小两个人玩得十分投入。
阿秀在灶火边洗涮锅碗,思绪总被他们的笑声吸引,以至于不自觉的频频投去深刻注视的目光。
她不明白,眼前明明是幸福欢乐的场景,可为什么她的心里却如此酸涩难忍,甚至忍不住又要落泪。
楼外传来人声,是黎英红来了,她边上楼边打招呼,很有分寸地提醒屋里的人有客人到来。
黎英红是抱着小女儿念念来的,这孩子白得跟糯米团似的,恹恹地窝在妈妈怀里,漆黑如墨的大眼睛直溜溜地盯着顾一野。
顾一野抱着小飞站起来打招呼,却见黎英红脸色尴尬,似乎有话要同阿秀说,他便借口困了要睡觉,把小飞放回学步车里,转身就要离开。可小飞正玩得高兴,见顾一野要往外走,立即急得哇哇大哭起来。
顾一野听不得孩子哭,转头回来把小飞抱在怀里哄乖了,然后又向阿秀提出申请:“要不今晚我带着小飞睡吧,他舍不得我呢!”言语间丝毫不掩饰他的得意。
阿秀一边在衣服上擦干手一边向他走来想抱走小飞,“这孩子夜里睡觉不老实,他肯定是要闹的,你带去不方便。”
顾一野还是舍不得放下孩子,坚持道:“没事,我会换尿布,把奶粉瓶也装满喽,饿了就让他吃,这娃娃嘛好哄得很!”
阿秀伸出手还是想把孩子接过来,可聪明的小飞一个劲地躲着妈妈的手,紧紧贴在顾一野身上。
“你睡那间房挨着四哥四嫂的睡房,晚上容易吵到他们,还是不要带去了。”
阿秀这话倒是引起了黎英红的好奇心,“什么,小顾同志怎么放着家里不睡,跑去你四哥家里休息?”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到了一些比较尴尬敏感的事情,阿秀和顾一野都没吱声,黎英红自觉不妥,转而逗起孩子:“小飞,你念姐姐要跟你玩,把你的玩具拿出来和姐姐一起玩好不好?”
黎英红说完把自家女儿往顾一野身边凑过去,本意是想让两个孩子玩起来好放顾一野离开。
可两个孩子却是很不对付的样子,黎英红的孩子出其不意伸手就往小飞脑门上狠狠打了一巴掌,速度之快连顾一野都没反应过来。
小飞吃痛哇哇大哭起来,眼泪鼻涕齐下,顾一野怎么也哄不住他,只好把孩子还给阿秀去哄。
谁知顾一野才把小飞递过去,打人的小女娃就立即挣脱妈妈的怀抱,张开手臂一个劲地扑向顾一野,显然是想要顾一野抱她。
小女娃这个充满嫉妒心而又古灵精怪的行为引得三个大人忍俊不禁,顾一野一心想着要给两个女的讲私密话的空间,也就没在乎小女娃要他抱的事,跟阿秀和黎英红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顾一野前脚刚出门,后面小女娃便哭得震天响,两个小孩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嚎得大声。
阿秀和黎英红哄了半天才把各自的孩子哄乖,两个人抱着孩子坐在灶膛边上休息,都累得不想说话了。
火光跳跃,阿秀注意到黎英红眼角添了新伤,心里一抽,低声去问:“唉!姐,你脸上怎么了?你家那口子又动手了?”
黎英红沉默了一会才说:“这挨千刀的哪天不跟我动手才稀奇呢!”
阿秀义愤填膺:“校长怎么能这样!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不懂事的年轻汉子似的,哪有这样欺负自家人的,你这么年轻的媳妇配他,他占了多大便宜啊!你还给他生了那么多孩子,他就是看孩子的面也不该跟你动手啊!”
黎英红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又是一声冷笑,毫不在意地说:“要是这顿打能换得清净,我也不算亏。”
阿秀疑惑道:“什么意思?被打还不亏啊,要是我我非得……”她是不肯受气的性子,要是天天挨打,她倒愿意拼个鱼死网破,只是这种时候不能拿气话来激人。
“没什么…”黎英红眼里闪过一丝狂意,“他也就是狗急跳墙了而已,我不给他睡了,他除了给我亮拳头,拿我也没辙。”
阿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黎英红却突然嗤笑出声,“哎,阿秀你知道吗,那老斑鸠现在可是夜夜当新娘,越来越滋润了呢!”
老斑鸠是黎英红给校长前妻取的外号。
阿秀也笑起来:“五十多岁的老女人了,还新娘呢!”
“可别看不起这老斑鸠,你以为她又老又丑就一定很正经,实际上这老斑鸠和那挨千刀的就没断过,只不过现在过到明面上了而已,都不背人了!”
村里人人都知道张校长是为了生儿子才离婚再娶的,娶了知青黎英红后就把前妻安排到老房子里照顾父母。那位前妻也不拿自己当外人,离婚不离家,甚至不辞辛劳地帮黎英红照顾月子,帮黎英红养孩子,俨然一副旧社会当家主母的派头。
“那不正好吗?”阿秀始终站在自家姐妹的一边,“反正你烦男人,就让老斑鸠去伺候他呗!”
黎英红俏笑:“我不是烦男人,我是烦那挨千刀的张校长,我看见他就恶心,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就想吐。哎!我现在简直是度日如年,这日子快过不下去了!”
阿秀想到一些事情,沉默了,黎英红却突然捉住她的手,郑重地询问:“阿秀,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了,彻底离开张家村,把孩子都留给他们,那我是不是很坏?是不是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阿秀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姐妹,理智和道德让她无法同意一个母亲为追求个人自由舍弃自己的孩子,可她明白黎英红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她只能沉默。
黎英红又说:“时代早就变了,七八年底的时候我就该回去了,什么唯成分论,什么阶级斗争,什么上山下乡早就翻篇了,上百号知青人人都走了,为什么我还困在这里,不就是那挨千刀的张校长算计我吗?先拿代课老师转正的工作机会诱惑我,又扣下我的证件…不怕你笑话,我也从没跟人说过,我是被他强奸了才死了心留下的。可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大变样了,外面人人都在过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大城市和西方世界一样崇尚个人自由,一个人想去哪就能去哪,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现在困住我的枷锁,仅仅只是我不爱的男人强迫我生下的孩子而已……”
她语气激愤,目光如火,阿秀也跟着燃起了热血,脱口而出:“英红姐,我嘴笨不会说,但我相信一个女人永远都该为自己而活,我们不属于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孩子。我们生孩子,养孩子,孝顺爹娘,伺候男人…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别人,是因为我们自己想做,如果我们不想做,那就不做,我们是我们自己,大多数时候,我们也只有我们自己,所以……如果你想做什么,我永远支持你!”
两个女人握着彼此的手,眼里都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