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

顾一野摸黑回来，在院子里扔下沉重的猪草，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吊脚楼上煤油灯的昏黄灯光透过楼板漏了下来，他没来由地感觉很丧气，很窝囊，很不是滋味，但小飞依依哦哦学说话的声音又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嘴角上扬，眉眼弯弯，欣然笑着进门，可阿秀没在看他，她正忙着往盆里倒热水，然后又掺凉水，然后不冷淡也不热情地高声招呼：“你回来啦，累坏了吧，快来洗把脸吃饭了！”

顾一野嗯了一声，蹲在小飞的摇摇车面前捏捏他的小脸蛋，同他做几个鬼脸，等阿秀觉得水温合适后离开洗脸盆前的那片区域，他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热乎乎地洗了个脸。

阿秀帮他盛了好大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桌上的菜也比上一顿好了很多。

炒得金黄的葱爆鸡蛋一看就很好吃，煮得熟透的南瓜散发着甜丝丝的气息很馋人，还有本地人爱吃的油炒麻菜——这个倒是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其实不用准备那么好的菜，只要没有奇奇怪怪的虫子酸粥就够了。

顾一野吃饭的样子很不积极，阿秀看在眼里，犹豫着，把自己的筷子在碗边蹭了又蹭，终于还是不敢冒被此人嫌弃的风险，把筷子反过来夹了好大一箸炒鸡蛋放在顾一野碗里。

“怎么不吃菜？”阿秀不太有底气的寒暄：“家里没什么菜，委屈你了。”

“哪有？！”

顾一野那腮帮子立即就塞得鼓鼓的了，他盯着自己的碗，但眼神在淘气地游动，然后同样不冷淡也不热情地寒暄：“这菜比学校食堂好太多了，我们每天就是炒白菜、酱茄子、炖豆腐换着吃，从来没有这么好吃的炒鸡蛋。你这盘炒鸡蛋要是放在我们宿舍，三秒钟不要那群饿鬼就能把盘底舔干净喽！”

顾一野还是想哄哄阿秀，因为这个老实又厚道的女人在所有人面前说完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后，整个人就端得不得了。她在他面前端得太紧了，又很想装作无事发生的平静，可偏偏绷得紧巴巴的，装模作样，声音却发抖。

“家里不是没鸡蛋了吗？”他突然想起来。

“我跟大伯母买了些，她存了许多，原本打算这星期拿去城里卖的。”

“哦。”

顾一野不是不知道阿秀买鸡蛋是为了让他吃好点，村里的人都很节省，大多数人几乎顿顿稀粥配酸菜，哪里舍得天天吃干饭配炒菜呢。

“哦，对了。”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来，“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个人，叫什么韦俊生的，他不是要来犁地吗？什么时候来啊？”

阿秀诧异地望了一眼顾一野 ，回答道：“怎么也得过了正月，他有个骡马队，还要去城里帮我买些化肥回来。”

“哦，这个人倒是不一样的，还挺能干，是吧？”

阿秀没头没脑地撞上顾一野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点头表示赞同。

“俊生哥是挺能干的，七九年广西这边和越南打战，我们这里也算靠近边境，征调了好多民兵，俊生哥也去了大半年，后来脚受伤了才回来。回来就自己组建了个骡马队，专给我们山上的几个寨子运东西，我们顺着山上的路进城里反倒比从张家村这里进城更方便些。”

顾一野笑得讥讽，“哦，那倒还算半个当兵的。”

阿秀瞟他一眼，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总觉得怪怪的，顿了顿才说：“他没当兵，之前想当来着，没当上，人家征兵的好像说他是平板足。”

顾一野哂笑，紧刨了几口饭，难听的话脱口而出：“平足确实当不了兵，但是当骡做马也挺难为他的。”

阿秀更疑惑了，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纠正顾一野的错误。

“不是当牛做马吗？没有当骡做马这个说法吧？”

“什么？”顾一野眼神笑笑的看着阿秀。

阿秀哪好意思在文化问题上跟顾一野较劲，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我是说…好像有个词叫当牛做马，没有当骡做马这种说法吧？”

顾一野笑开了，露出半拉白牙，阿秀觉得他这种笑容很不善良，是傲气看不起人的样子。

“你那个什么哥不是有骡有马吗？他赶的是骡马队又不是牛马队。”

阿秀觉得顾一野说得话肯定是不对的，但这张嘴在他面前真是笨得可以，啥话也不好意思再说，索性安安静静地吃饭。

顾一野很快把饭吃完，放下碗筷对阿秀说：“你那什么哥就别让他来了，我看地里的活也没有多重，不就是翻耕起陇吗？这活我知道怎么做，我一个人就能干完。”

阿秀轻笑出声：“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人做这个活累死累活十天半个月都做不完，再说，我都和俊生哥讲好了，就该他来帮忙才行！”

“就该他来？”顾一野面色凝重。

“对啊，我和他说好的。他帮我平地、种甘蔗、收甘蔗、卖甘蔗，我出地，买种苗买化肥，卖了钱我和他对半分，他拿了我的钱，当然得帮我种地。”

顾一野轻哼一声，眉眼瞬时舒朗，大白牙笑起来问阿秀：“投入那么多成本还分他一半，那你能挣钱吗？”

阿秀叹气摇头：“头年就别想了，能把种苗和化肥钱挣回来就算不错了，等着看第二年吧，多少也比种粮食划算些。”

顾一野深以为然，“那就该你那俊生哥来干这个活，通知他早点来吧，正月里闲着也没事，不如来给我看看他松土的本事。”

阿秀却没听出其他意思，喃喃道：“我本来也该回趟娘家了，等我回去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吧。不过糖厂要等三四月份才给我们结账，不结账他就没有钱给那伙骡马队的兄弟发工资，不发工资他也不好意思再叫人家来啊。”

顾一野忙说：“阿秀，你缺钱的话我可以给你拿。”

“我不要你的钱！”阿秀像被火燎了一样站起来，很快又在顾一野惊诧的目光中冷静下来：“你前几天给我的钱我也一定要还给你，你不收下我就寄去你学校。小顾，我不能再接受你们的钱了，我能养活我自己，还有我的家人们，我不需要你们给我钱。你看，我现在都能给别人发钱了…我…”

阿秀有些哽咽，但脸上是骄傲的样子，一种倔强的骄傲。她不想叫人看不起，她不想一直接受别人的施舍或者帮助。她是一个愿意给别人伸以援手的人，她是一个乐于奉献自己帮助别人的人，但她绝不愿意接受别人同等的援手和帮助，她就是这样秉性的一个人。

顾一野清亮的眼眸里难掩失落之色，他深切地认识到阿秀已经在心里给他划了一道难以跨越的距离，她不会把他当做真正的家人，至少现在，他顾一野还只是她家的一个客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