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加暗沉,七八个枯叶堆还在缓慢地燃烧着,浓烟在山坳里汇集,导致那一片土地整个儿藏在了浓雾里。
顾一野还在不知疲倦地干着活,但显而易见没办法在天黑之前把所有地块的枯叶处理完,他还得抽空把地里长得比较好的杂草割下来喂猪用。
顾一野正割得起劲,听到有人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靠近,但他闷头做事没有回头。
一个中年女人谄媚的声音炸然响起:“哎哟,当兵的!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干活啊,我早上天不亮就见你出来割草了,到月亮升起来了还见你在割草,你一个城里来的娃娃怎么这么能吃苦,也不见你歇息歇息!”
来人是“李寡妇”,在井边和顾一野攀谈过,虽然阿秀明确说过不喜欢这个人,但人家主动打招呼了顾一野也不好当没听到。
来张家村也有些时日了,顾一野已经从不同的人嘴里把这个张家村的“破落户”了解得清清楚楚的了。
“李寡妇”家原是桂林的,解放战争时期她爷爷是国军三十一军保安团的上校营长,后来整编“北伐”流亡去了台湾,建国后她家被划分为反革命分子家属,遭到严厉打击。五二年“李寡妇”满十五岁,被安排到山上的“红星农场”参加集体改造,后来嫁给了农场附近的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死了以后她又被撵出门去。好在张家村当时的村支书看上了她,还不顾阻拦把她娶进了门。六八年运动起来后,村支书因此丢了权挨了批斗,他们的大儿子也因为发烧没有及时救治烧坏了脑子,没几年她丈夫死了,给她留下个遗腹子。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活,缺衣少食,少不得做些偷鸡摸狗、蝇营狗苟的事情,甚至还和人生了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长此以往,李寡妇就成了村里臭名昭著的李寡妇,人人都嫌恶她。
顾一野转头见李寡妇背上背着齐人高的一背草,压得头都直不起来了,赶紧客气地招呼:“婶子啊,怎么不少背一点,背这么重哪能行。”
李寡妇爽朗一笑:“嗨!我们干惯了活的,哪有人家那么娇气!我家里养了四头猪,哪天不要吃掉那么多草啊,屋里又没有个肯下力气的人帮衬,可不得我自己干吗!前年给我大儿娶了个媳妇回来,也是个懒手懒脚干不成事的。不过要是我家里也有你这样能干的儿仔,我倒宁愿自己辛苦也舍不得使你出来吃这份苦!”
顾一野讪讪一笑,低头继续割草,李寡妇却并不愿走,继续与他攀谈。
“我说阿秀啊真是好命!走到哪都有人上赶着帮衬,也不知道她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顾一野眉头一皱,手上割草的动作慢下来。
那李寡妇自顾说起来:“你看这好大一片地哦,比旧社会的地主还阔气些,虽然十几亩地在我们村也算不得多,但咱们一个村子上千号人也就阿秀有这个本事把东一块西一块的地凑成这么一大整块儿。不说她兜里有钱,就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就厉害得不行!她那个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这家求一块那家哄一块,人家多好的地啊都愿意换给她。哎!这可是别人学不来的本事啊!村里有些人说那几个换地的是见钱眼开,图阿秀男人的抚恤金,我看不然,咱们这种靠地吃饭的老农民,怎么舍得为几十块钱就把地卖了!要我说还得是阿秀这样的年轻媳妇,肯放下身段求人,不然哪家舍得拿好地换孬地呢!现在马上要修路了,阿秀家这么大一片地全种上甘蔗,人家糖厂不得直接派车来拉啊,哎哟,她这个人的算计啊真是了不起啊!”
顾一野觉得这些话听上去怪难听的,显然是阿秀的土地又多又好惹人嫉妒了,便有意替阿秀解释一番:“换地的事我听说了,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主持的,土地的好坏、高矮远近都考虑周全了,阿秀对面山上的桐树林不都分出去大半给人了吗,也没让别人吃亏呀。再说,换地的都是张飞的本家兄弟,人家自己愿意换的,也用不着别人操心。”
李寡妇讨了个没趣,却仍旧不依不饶,“谁说不是呢!本家兄弟嘛吃点亏就吃点亏了,就是没想到山上寨子里也有男人赶着来倒插门的!”
顾一野心里不痛快,转头没好气地问她:“什么倒插门!”
李寡妇嘿嘿一笑:“小同志,你还不知道吧,阿秀男人缘好着呢,她从前寨子里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干哥哥,眼见阿秀没了丈夫,急得跟什么似的,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农忙的时候自己家也不顾了,过来帮阿秀又是挖地又是种甘蔗,天天早出晚归把自家媳妇晾在家里,也不管自己家里的活,尽来帮阿秀了,对外说是图阿秀给工钱,其实啊…哎,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有人在集市上碰到那家的女人,那女人也是可怜,说自己丈夫心野了,管不住了,帮阿秀干了一两个月白工,也没见往家里拿个一分一毫的,你说说,一个男人什么都不图的来帮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他还能图什么?”
“够了!”顾一野暴怒而起,把镰刀往地上一扔,指着李寡妇骂道:“你这人三番两次来我面前嚼舌根,安的什么心!”
“我…哎!你还想打人啊,解放军还敢打老百姓啊,我是好心,我就是怕你上当吃大亏啊,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寡妇见顾一野真动了怒,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顾一野怜她老弱,不再计较,蹲下来继续割草,只听得李寡妇骂骂咧咧地走了,依稀可听到她嘀咕了几句“好言难劝该死鬼”之类的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