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菜很快做好了,放在桌上虽然寒酸了一点,但已经比阿秀自己在家时吃得好很多了。
以洗一个锅的时间来算,顾一野实在出去得太久了。
阿秀左等右等,就在她以为顾一野不会回来的时候,就见这个人慢慢地摇进了屋子,一下挠头,一下叉腰,时不时干咳几声,然后逗一逗摇摇车里的小飞。
阿秀把饭添得高高的放在顾一野面前,仍旧客客气气地说话:“家里没什么好菜,你别嫌弃啊,多吃点饭。”
顾一野也答得礼礼貌貌:“看你说的,怎么会嫌弃呢…”
话未说完,他就见装“豆腐脑”的菜碗边上有几条虫子蠕动,再定睛细看,那碗里哪是什么豆腐脑,分明是许多稀烂的米饭混合着数不清的虫子煮的一碗糊糊,其中不乏胖大如蛆两头黑的蠕虫。
阿秀正在把地瓜嚼碎了喂给小飞,顾一野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说什么,只低头扒饭。
只是,在看到阿秀把勺子伸进那个有虫的碗然后把白色的糊糊喂到小飞嘴边的时候,顾一野终于忍不住劝阻,“阿秀!别喂小飞吃那个…菜坏了!”
阿秀不解地看着顾一野,有点委屈:“这菜我刚做的啊,没坏啊!”
顾一野很后悔说出这种让人难堪的话,但他只是不想让小飞吃坏肚子而已,以为阿秀没注意到碗里有虫,就反拿筷子指了指碗边蠕动的虫,说:“你看这个已经生虫了。”
“哦,这个啊,这是酸粥,有虫很正常嘛,这个虫是醋鳗啊,很干净,不脏的!”阿秀的语气有点激动,还劝他:“这个是我们这边的特产,很好吃的,要不你尝尝看!”
顾一野飞快地摇了摇头,他显然也并不喜欢吃炒地瓜,只埋头扒白米饭。
顾一野在云南和越南边境的小寨子里生活过,知道少数民族都有吃虫的习惯,那些什么炸蝉蛹、炸竹虫、烤蚂蚱他都吃过,感觉味道还不错,但就是这个什么酸粥,看起来如同呕吐的秽物一般,他实在不敢消受。
而阿秀此刻难堪得好像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她感觉自己在顾一野面前真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心里充满了挫败感。
顾一野很快吃完了碗里的白米饭, 噎得他打了好几个饱嗝,正要摆下碗筷时终于察觉到了阿秀的不高兴,他猜到了原因,特意又添了半碗饭,开朗地笑着说:“我来尝尝这个酸粥,这么多蛋白质,肯定营养又下饭。”
阿秀恹恹的背朝着顾一野,一边喂孩子一边自己吃饭,听顾一野这样说话,悄悄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没吭声。
顾一野把碗里的饭和酸粥搅拌起来,没敢仔细看便飞快地往嘴里刨,意外的是,这酸粥味道确实不错。
而他的这个举动也确实让阿秀心里好受了些,至少她愿意说话了。
“怪我,今天尽顾着睡懒觉了,也没去找点好菜,委屈你了小顾。”
“阿秀,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就觉得这菜不错,地瓜又甜又面,这酸粥也确实好吃!咱们晚上还吃!”顾一野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放下碗筷,爽朗地笑着说:“我吃好了,去地里干点活,把甘蔗地挖一挖,然后再找点草回来!”
阿秀赶紧叫住他:“小顾,我说了地里的活你不用做,你一个城里来的怎么弄得来!等我慢慢的自己弄就好。”
顾一野显然没打算听她的,拿起自己的水壶灌水,还不忘回头跟她开玩笑。
“阿秀你可别看不起人,什么城里来的乡下来的,我可是正宗的工农子弟兵,干农活有一手呢!”
瞧着顾一野那好像完全没烦恼的笑容,阿秀知道顾一野是在故意逗她呢,他心思那么精细 ,想哄人的时候就这样俏生生地笑着哄人,不想理人的时候就板着脸到处躲,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是够讨厌的。
“小顾,你又没种过甘蔗,怎么知道要做什么,你忙了大半天了,趁这会儿去睡个午觉吧。”
顾一野挺了挺胸膛,满不服气但很严肃认真地说:“这可难不倒我,我还专门找书看了。你们这里甘蔗有两种种植办法,一是新植蔗,每年都用种苗来播种。产量高,病虫害少,但是成本投入大;二是宿根蔗,种苗要留两三年,每年收获后留根,等地下的根茎再次萌芽成株。我去你地里看过,你的甘蔗都留着根呢,地里全是甘蔗叶,都把甘蔗根埋住了它们还怎么长出来?显然,第一步就是清理地里的那些烂叶子,把那些叶子烧掉最好,既可以烧杀病菌害虫,又可以肥沃土地。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
“你说的倒是没错。”阿秀嘴角微微上扬,她崇拜顾一野的聪明劲儿,更欢喜他有这份心肯为她去了解田地里的事儿。
“但是你是我们的客人,我不希望你来了之后就一直干活一直干活,哪有人这样对待客人的,你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她说的是真心话,不是试探,也不是客套。
顾一野不紧不慢地把水壶灌满,把热水瓶放回原位,然后才抬起头,一板一眼地说:“你说的没错,但是,阿秀,我不是你们家的客人,我是你的家人,所以这些事是我该做的,你不必感觉不好意思。”
他的话说得那样坚定,好像完全是不容反对、不许质疑的,两个人的目光交汇,阿秀心头震动,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但她忍了下来,只是回应以一个释然的笑便不再说话。
这天,他们整个下午都在山上清田,用钉耙把地里的甘蔗叶抓拢成堆然后点火烧掉,夕阳西下时顾一野仔细打量了一下阿秀那成片的甘蔗地,感觉这片地都有两个足球场大小了,难以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照管得了那么多土地的,她得累成什么样才能完成每天必做的那些活计,要知道光是带着孩子完成家里那堆活就足够忙一天了,更何况还要干地里的活。他都不敢想阿秀有多苦,多难!
不远处,阿秀正利落地挥舞钉耙,抓起大捆大捆的枯叶往前拖行,那力度不输任何一个男人,何况她背上还背着孩子。
汗水已经浸湿阿秀额前的碎发,几缕头发紧贴在她瘦削而清秀的脸颊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子在她低头时摔落在夕阳的光幕里。
顾一野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女战士在只属于她自己的战争里与生活短兵相接,她看起来如此决绝勇敢充满斗志, 真的有点像《乱世佳人》里向老天宣告绝不低头,对土地立誓永不放弃的女主角斯嘉丽。
“小顾!!”阿秀在不远处唤他。
顾一野回过神来,看见金色光芒里阿秀笑着的眼睛,如此明亮灼人。
她说:“我先回去做饭,你看着这几堆火,等烧得差不多就回来吧,别让风把火吹去别人地里啊。”
“放心吧,我知道!”顾一野又在心里加了一句,“尊敬的张家村甘蔗庄园之主,我现在是你的奴隶了,随意使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