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雾坐在茶楼二层窗边,杯中茶早已凉透,指尖轻抵杯壁,未曾沾唇。
她目光穿过沿街晃动的幌子,蒸笼腾起的白热气,稳稳定在人群里一顶灰帽檐上。
是徐敬之。
步伐急促却不敢狂奔,三步一回头,怀中紧紧揣着羊皮纸封,慌不择路往街东挤。那里悬着褪色蓝布幌子,明着是杂货铺,实则是顾家暗桩据点。
她指尖轻扣窗棂两下,节奏沉稳。
苏见雾“东边蓝布幌子,别让他过去。”
苏昌河从油条摊旁站起,半根刚出锅的油条塞入口中,烫得指尖来回倒换,不住吸着凉气,却舍不得吐。
苏见雾隔街望着他这副模样,垂在身侧的指尖微顿,唇角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敛去。
这人能在擂台上空手夺刀,也会被一根热油条烫得手足无措,这般反差,落在她眼里,只剩无声的了然。
苏昌河三口并两口咽下油条,指尖蹭了蹭衣角,拍净手上油渣,不动声色混入人流。
一身灰布短衫,和满街挑夫别无二致,灵巧从货担间隙穿过,在徐敬之第四次回头张望时,悄无声息贴至其身后。指尖轻弹对方肘弯,力道巧而准,徐敬之右手猛地一抖,纸封径直滑落。
苏昌河脚后跟顺势踩住纸封边缘,口中朗声喊着“借过”,脚尖轻挑,将纸封踢进路边堆着干蘑菇的竹筐,彻底隐没踪迹。
他抬手拍了拍徐敬之肩膀,力道刚好震麻对方半边胳膊,语气熟稔得像相识多年。
苏昌河“掉了东西也不捡?”
徐敬之余光瞥见他腰间的寸指剑,脸色骤变,转身便往人群深处钻。
苏昌河未追,慢悠悠弯腰从摊上拿起一颗橘子,随手抛接两下,晨市的凉意透过果皮,渗进掌心。
街东头,慕雪薇立在香囊摊前,指尖隔着手套轻轻一捻。淡而清的苦蒿气,顺着晨风缓缓飘过半条街,袖中银环蛇微微蜷动,偶尔在手套边缘探出一点蛇信。
换做两月前,她绝不敢在人群中这般放药,可此刻,心底只有安稳。
出任务的前一天傍晚,她在慕家侧门碰见慕雨墨,女子正低头往药囊里塞干薄荷叶,头也没抬,淡淡吩咐一句。
慕雨墨“明天你站东边,风从你那边来。”
从前被人安排妥当,只觉压抑束缚,如今被人惦记,被人妥帖安排,只剩满心的踏实。
徐敬之鼻尖撞上苦蒿味,眉头紧蹙,下意识转身,慌慌张张往西侧岔巷逃去。
岔巷另一头,慕雨墨指间缓缓捻碎一小片干薄荷叶。这点薄荷香气,能让风里的苦蒿味轨迹更稳,精准把人引向预定方向。
袖口一只绿豆大的小蛛探出脑袋,又乖乖缩了回去。她今早特意换药囊为毒囊,却一枚都未开启,她信同伴的布局,也信不到万不得已,无需动毒。
捻碎薄荷的刹那,她抬眼望向街东,晨雾朦胧中,慕雪薇恰好从香囊摊前转过身。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没有言语,没有挥手,各自移开目光时,唇角都压着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淡笑。她知道妹妹在看她,慕雪薇也知道,姐姐一直看着自己。
苏暮雨早已在岔巷中等候。
他倚着斑驳旧门板,身形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 安静得让人不易察觉。信鸽蹲在头顶梧桐树枝上,歪着小脑袋,眼珠一动不动跟着他的肩膀转动,寸步不离。
天未亮透,他便起身,将昨夜所有情报重新梳理一遍。顾晏私下往来、码头唐门斗笠人留下的切口、老鲁茶水画的三条线,所有线索一一对应,尽数刻在心底,不带半分慌乱。
徐敬之慌不择路拐入巷中,迎面便撞上苏暮雨的目光。
苏暮雨伸手,稳稳扣住对方手腕,拇指轻轻按在脉门,力道精准到极致:让人挣不开,却又不会觉得半分疼痛。
苏暮雨“信是假的,你的卖家,拿你做饵。”
徐敬之额头瞬间渗满冷汗,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条:原信已取,速离柴桑。
字迹潦草,松烟墨色,和他怀中纸封的墨料一模一样。
“码头一个戴斗笠的人,说他是我爹旧部线人,切口全都对得上,让我把纸封交给买家,原信自会有人来柴桑验货。……我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是线人,是唐门的人。”
苏暮雨接过纸条和纸封,对着微光细细比对,墨料、笔迹,分毫不差。他缓缓松开徐敬之的手腕,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他反手轻拍伞柄两下,动作轻缓,只给信鸽传信。头顶信鸽瞬间振翅飞起,翅膀掠过油锅上方的热气,抖落几滴细珠。
撤。
指令落下的瞬间,岔巷两侧忽然响起脚步声。
东侧三人,西侧四人,清一色顾家护卫。
与此同时,唐门斗笠人从暗渠对面翻身上来,两拨人在巷口猝然碰面,气氛瞬间紧绷。
苏昌离蹲在暗渠边,第一时间捕捉到巷口异动。
他掌心那颗光滑的卵石,从右手缓缓换到左手,没有半分声响,翻身跃下暗渠,沿着渠壁悄无声息摸至岔巷另一侧,朝巷口的慕青羊,打出两个极轻的手势。
慕青羊指间的铜钱瞬间翻面,微光在暗渠边短促一闪,心领神会。
他缓步上前,扶正歪斜的竹编屏障,顺手将茶铺门口那盆万年青往左移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挡住顾家暗桩的视线,不动声色,便断了对方的追踪路。
而后弯腰捡起滚落的橘子,递给一旁追球的孩童,顺势抬眼扫过巷中,见苏暮雨那边已然收尾,便将铜钱缓缓收回袖中,全程安静,却处处透着默契。
巷口两拨人都压着声线,没人敢在早市闹市滋事,却也没人愿意率先退让。
顾家领头的日人,手紧紧按在刀柄上,刀未出鞘,已然蓄势;唐门斗笠人压低帽檐,带着身后人快步朝巷中靠拢,同伴腰间短刀,刀柄上的缠枝莲花纹,冷硬清晰。
苏暮雨从旧米铺门板后侧身走出,步履平稳,经过唐门斗笠人身侧时,一言不发,将半张纸条轻轻放在碾米石磨上。
苏暮雨“地窖里的人还活着,道观偏殿下面,等了你两年。”
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随风消散,不留痕迹。
斗笠人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伫立良久,才弯腰收起纸条,朝身后同伴打了个手势,两名唐门之人,当即悄无声息退回暗渠,再无动静。
另一边,老鲁的徒弟推着车缓缓路过巷尾,竹筐里的纸封,混着烂菜叶一起被运走,棚车吱呀作响,拐进隐秘的暗渠支道。
苏昌河从暗渠边直起身,鞋底沾着竹编屏障崩落的碎屑,他弯腰,一点点弹掉碎屑,又顺手捡起筐边掉落的半颗烂白菜,轻轻放回竹筐。
苏昌河“这筐菜还能卖,别糟践了。”
苏昌离靠在暗渠壁上,掌心卵石反反复复翻转了无数遍,目光一直落在苏昌河身上,寸步未离。待苏昌河收拾妥当,他才压低声音,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淡,却藏着实打实的在意。
苏昌离“肩膀怎么样?”
苏昌河随意活动了一下左肩,浑不在意。
苏昌河“方才弹肘弯时抻了一下,不碍事。”
苏昌离没再多问,只无意间指尖微微收紧。苏昌河心里清楚,弟弟既然开了口,便是一路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路,担心了一路。
苏见雾在楼梯拐角,缓缓撕开纸封。
内里没有半分密信,只有一张边角焦黑的空白羊皮纸,对着晨光细看,才显出一行极深的指甲划痕。是青王府的地契编号,划痕很深,分明是垂死前拼尽全力刻下。
纸封夹层里,还藏着一片干枯的桑树皮,上面刻着极浅的“唐”字,边缘有一圈细不可察的蜡封残痕,翻转过来,背面是一行蝇头小字:丁酉年三月初七,还于柴桑。
她小心翼翼将桑树皮收进袖中,揣好,快步下楼。
行至岔巷出口,恰好与苏暮雨迎面相遇。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匆匆交换一个眼神,苏暮雨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纸封碎片上,苏见雾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举起那片桑树皮,让他看清上面的印记,再快速收回袖中。
无需言语,彼此已然懂了:没有密信,只有地契编号和唐门暗记。
苏暮雨微微颔首,两人当即分头撤离,默契天成。走出岔巷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油条摊,油锅依旧翻滚,热气升腾,把苏昌河遗落的那颗橘子,衬得色泽格外鲜亮。
三条街外的馄饨摊,白东君与司空长风静坐用餐。早市泛起骚动时,摊主抬头匆匆瞥了一眼,便低头继续捞汤。
司空长风缓缓放下汤勺,目光望向远处巷口扬起的尘土,塌了半边的竹编屏障,眼底微沉。白东君也抬眼望去,隔着三条街,隐约看见一道掠过的身影,动作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放下筷子,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百里东君“刚才那人——”
司空长风“快吃,馄饨要凉了。”
司空长风将醋瓶轻轻推到他面前,打断了他的话。
白东君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不懂武功,说不清方才那一刻究竟看见了什么,可心底总感觉,日后,必定还会再遇见。
巷口,炸油条的摊主依旧忙着翻炸油条,香气四溢;卖香囊的商贩继续招呼客人,声响不断。挑担的、抱小孩的、蹲在门槛剥蒜的,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各行其是。早市的喧嚣嘈杂,轻而易举吞没了所有动静,抹去了所有痕迹。
顾家暗桩绕过竹编屏障,追进岔巷时,巷中空无一人,只剩碾米石磨上,一抹被晨露打湿的浅浅水痕。
暗河七人,各自走进不同的街巷深处,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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