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城,踞守西南要道,本是顾家与晏家分庭抗礼之地。
自顾洛离殁于八别城,晏家顺势施压,强逼顾剑门联姻,西南道魁首之争悬而未决,暗流早已盘踞满城。七人偏赶在这般风雨欲来的时刻,悄然潜入。
南城外茶棚里,坐着个庄稼汉打扮的中年人,姓鲁,唇间叼着半截旱烟。
他在暗河外围做了十二年暗桩,向来不多问任务内里,只记接头处所。苏暮雨与他定了城西城隍庙,老鲁微微颔首,蘸着檐下茶水,在木桌上画下三道短竖。
“城南晏家,城东顾家,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高手。”
“这人向来雨天来,雨天走,一身青布短打,无家徽、无随从,出手阔绰,从不在城中留宿。这两日没了踪影,多半已经入城。”
苏暮雨默将第三条线索记在心底。
随后七人分头入城,各行其路。
慕雨墨同慕雪薇扮作入城采买药材的姐妹,落座东归酒肆对街茶楼,闲坐观望。
苏昌河、慕青羊与苏昌离化作贩运山货的行脚伙计,混迹码头,暗中查探。
苏暮雨独身往城隍庙赴约接头,苏见雾则循着老城曲折巷道,缓步前去会合。
行至第三条巷口,苏见雾脚步忽然顿住。
巷中空荡无人,风里却缠裹着一缕淡淡的酒香,杂着庙间特有的香灰气息。她俯身蹲落,指尖探入墙根石板缝隙,摸出一小块干燥泛白的碎壳,是煮熟的鸟蛋壳残片。
她抬眸望向对面屋檐,那处瓦松丛生,枯藤盘绕,恰好能将城隍庙正门尽收眼底,又恰好隐在荫蔽之中,不易被人察觉。
苏见雾收回目光,步履未停,径直往城隍庙走去,不曾回头,心底却暗自落笔:那神秘高手,或许并非孤身一人。
暮色垂落,天色渐昏。分散各处的七人相继折返城隍庙,围在一处,互换日间查探所得。
供桌上摊开老鲁手绘的城防简图,苏暮雨指尖落向城北废弃道观。
苏暮雨“目标昨夜最后现身在此。庙内留有数组脚印,并非同一时刻所留,前后至少相隔两三个时辰。”
苏暮雨“幕后买家尚且不明,但今夜道观周遭,已有两拨人暗中蛰伏游走。”
苏昌河“何止两拨。”
苏昌河随手拔了腰间寸指剑,又漫不经心插回鞘中,语气散漫。
苏昌河“码头暗处藏着放哨之人,脚穿草鞋,脚底厚茧丛生,皆是常年走山路的老手。”
苏昌河“目光死死盯着河面,我暗中观察半个时辰,寻常夜晚码头至多泊两艘船,今夜已靠岸五艘。”
苏昌河“分明是暗中转运货物,走哪条水道,送往何处,需入夜再探一轮。”
慕青羊将罗盘轻置供桌,指间铜钱悠然翻面。
慕青羊“顾府今夜唯有偏院灯火通明,正堂一片漆黑。院中出殡白布未曾收拾,丧灯未撤,廊下守灵蒲团依旧原样摆放。”
慕青羊“侧门进出皆是府中管事,不见吊唁宾客。顾剑门彻夜未眠,不断有人入内递传消息。”
慕雨墨“晏家亦有异动。”
慕雨墨将药囊搁在膝头,语气清浅利落。
慕雨墨“晏府后门夜半常有车马出入,车帘捂得密不透风。出面接头的并非晏别天本人,是一名长衫师爷,手拎漆盒,不似送礼,更像是递送密信。事毕他独身往城南行去,并未折返晏府。”
慕雪薇安静立在一旁,轻声补了句细节。
慕雪薇“城南暗渠旁有一间旧当铺,门板朽坏半扇,他径直入内,再未现身。”
苏见雾自袖中取出那片鸟蛋碎壳,轻轻放在供桌上。
苏见雾“城南当铺临暗渠而立,旧招牌褪色斑驳,柜台后灯火长暗。岔路口墙根石缝里,留有这枚熟蛋残片。”
苏见雾“有人蹲踞墙头在此进食歇息,绝非本地住户。本地人行事从不会这般蹲在檐角墙头吃早食,身上还带着外带酒香。”
苏见雾“那日我过巷时,湿气裹着酒香久散不去,可见那人在墙头蛰伏许久,足以将城隍庙门口往来之人,一一看尽。”
一旁苏昌离靠着供桌边缘而立,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苏昌离“东归酒肆里有一个伙计,使枪,需要注意。他看似不经意,却非常警觉。一刻不停擦拭兵器,但酒肆外稍有动静,他擦枪的动作便会停两次。”
众人听罢,各自沉默片刻。
徐敬之不过是一枚引子,那封密信便是牵出各方势力的长线。有人刻意布下此局,坐等觊觎青王旧盟秘事的各方人马,尽数往城北道观聚拢。
晏家,顾家,还有老鲁口中那行踪莫测的神秘高手,究竟谁是设局之人?眼下线索尚且残缺,可这盘暗中博弈的局,已然渐渐浮出轮廓。
正对城隍庙大门的那盏灯笼,火苗忽然微微一晃。无风自颤,是有身影极快掠过,带起气流扰动。
苏见雾抬眸望向窗外,老树虬枝微沉,似被重物踏过。一缕极细银线在月光下转瞬亮了一瞬,旋即隐入枝叶深处,再无踪迹。
苏昌离也察觉树上异动,侧目看向苏暮雨。苏暮雨只微微摇头,示意不动声色。
城隍庙里众人安守原地,各行其事,无人妄动。
片刻后,树间传来极轻一声嘘声,跟着是衣料擦过枝叶的细碎窸窣,似有人被人拎着后领悄然拖走。远处隐约飘来少年压低的嘟囔,抱怨今夜城中势力繁杂,又说那带剑之人气场慑人,方才似已望向这边。
另一个清冷声线淡淡接话,直言早已被对方察觉。
两道脚步声由近渐远,最终消失在老树尽头的巷陌里。
苏见雾端起窗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浅啜一口。
苏昌河走到供桌旁,低头看着那幅城防简图,指节在城北道观位置轻轻叩了两下,语声笃定。
苏昌河“明晚,就去道观。”
苏暮雨长剑横置膝头,神色沉静。
苏暮雨“赶在旁人之前,截住徐敬之。”
城隍庙外,更梆声响悄然停歇,整座柴桑城一瞬陷入沉寂。
七人各自寻了供桌周遭蒲团歇下。有人静坐闭目,有人细拭剑身;慕雨墨拿药囊垫在脑后权当枕卧,慕雪薇挨着神像底座,安静整理毒匣。
壁虎从供桌下探出头,又迅速缩回神像阴影之后。月光穿过老树枝桠,碎落一地清辉,静掩着满城暗流,也掩着庙中一行人蓄势待发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