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棋子
我的棋下得极好, 鲜少有对手。
我八岁的时候, 在外城摆棋局, 每日能赢二十个驴蹄银。人送外号“十九毛大王”。
“十九”是指我十弈九胜, 独输过王国老一局。“毛大王”是说我毛没褪完, 还是个奶娃娃。
王国老那一局我其实也没输, 但看他白胡子一大把, 又比我爹爹、哥哥们官职高, 便没好意思赢。
他们说我奶娃娃倒不算错, 因我六岁上下才断了奶, 刚去宗学读书时每每到了下午都坐立不安打哈欠流鼻涕, 先生问我怎么了, 我羞于开口, 八哥却笑我说是奶瘾犯了。先生不可思议, 我虽也脸红, 但下了学还是要回家找母亲吃上一口奶。
我有八个哥哥, 他们或有乳母, 或是祖母用米汤喂大的, 独我一人是母亲喂养长大。只因我是小九, 家中最小的孩子。
听说我父亲年轻时是个土匪, 后来跟对了主子, 才有了今日的造化。我没见过家中贫困的样子, 前头最大的三个哥哥倒是见识过, 连连摆手说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们三个至今吃相都不好, 娶的世家豪族家的嫂嫂们看到直撇嘴。
我爹娘从前打仗艰辛, 现下终于安定下来, 哥哥们也都长大了, 于是这一腔慈爱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憋足劲, 誓要把我养成新朝的第一贵公子, 品行、教养、才德样样不缺, 仿佛这样便无人再唤他们“祁家的大老粗们”一样。
这一下, 我便好生受了罪, 开蒙得早, 但断奶晚, 读的书多, 听到的粗话也多, 嫂嫂们这厢教完我如何扫雪煮茶, 哥哥们那边灌完黄汤满身油星子打着嗝经过, 娘亲一边记得对我言传身教细声细气, 另一方碰到气愤的事却又忍不住骂脏话, 先生这头告诫我君子有德需忍, 父亲那头朝堂受了气回家就要操起榔头。
我⋯⋯很难学坏, 也很难学好, 所以最后的我虽也按照父母希望成了全都城有名的斯文人, 但是心中却总存着一股邪气, 思量着哪天干一票大的, 同我爹的土匪思维如出一辙。
摆棋局的第七天, 我已经意兴阑珊。
满太平都无人胜我, 这八岁顽童。
大家都知道有小童摆棋局, 输一局奉十金, 起初来者皆是贩夫走卒, 后来变成文人骚客, 再到后来是对弈天下的政客。起初熙熙攘攘,后来门可罗雀。
他们奇怪为什么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赢, 我却不奇怪。从他们走出第一颗子的时候, 就已经注定了。
第七日傍晚, 我命仆人收棋局, 不远处的马车上却走出一个肉丸子一样的孩子。
脸圆圆, 肚子滚滚, 全身上下都是圆滚滚的一团, 很是讨喜。
“你先别走。”孩子用童音开了口, 虽仍剃头, 但我听出是个女娃。
女娃身后跟着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我扫一眼, 比起之前七天的那些人, 竟都要干净清爽, 很对我这样孩子的脾胃。
少年微微蹙眉, 对着女娃斥道:“莫急, 成什么样子。”
“哥哥, 再不急, 那小孩儿要跑了哩! ”女娃朝她哥哥蹦脚, 显是个急性子。
“几日不带你出门便急得抓耳挠腮, 寻死觅活, 为同人对弈, 使脾气把我的砚台都砸了, 实在没个女孩的模样。”做哥哥的冷她一眼, 眼中却有淡淡笑意。
“我也不是故意的, 哥哥又提这个。我拽你袖子打提溜, 谁承想碰着它了, 为这哥哥罚我两月不许吃雪花糖, 可见哥哥的什么物什竟都比我贵重了! ”女娃也是满腹牢骚, 嘴上说得谦卑, 可句句没饶她哥哥。
我听他们对话, 觉得有趣, 笑了, 依旧坐着:“我不跑, 你莫急。”
女娃好奇地望着我头上的两个小髻, 人小, 说话却老成:“你就是那个连丞相都赢了的孩子?”
我看着她, 坦诚地点点头:“我就是那个连丞相都赢了的孩子。”
丞相怕我无人问津太可怜, 装模作样地为我造声势, 同我对弈, 又怕我脓包, 输太惨了回家找娘哭, 还犹豫着要不要让我几子, 后来我连赢他十五子, 他倒自个儿回家找我娘哭了。
丞相是我爹爹。
那“赢”了我的国老则是前朝丞相, 陛下施行仁政, 礼遇前朝, 设品级, 让他硬生生压我父亲一头。
朝堂上, 同我父亲一个品级的大约便只有太尉、御史大夫, 在他们之上, 是国老, 在国老之上, 就是那个超品的身体不大好、不常上朝的小郡君了吧。
我家同小郡君家虽是邻居, 父辈们又同朝为宰, 可彼此却未成通家之好, 大概是他家主母是皇帝唯一的金枝玉叶, 瞧不上我那为人粗鲁又不懂诗书礼仪的母亲的缘故吧。
甚至细想想, 我长这么大, 仿佛还从未见过他家那几个正经主子。
女娃棋路天马行空, 没有衣冠楚楚的大人们被限制住的思维和规矩, 反倒可以一战。
但是她行为朴拙, 风格太过任性, 我还是很快地占据了上风。
她哥哥倒是个真君子, 观棋不语, 微笑看着。
女娃输了, 递给我十个铜的筹, 这是我定的规矩, 我输给旁人, 给他十金, 旁的输我, 只需十铜。
女娃看了她哥哥一眼, 带着央求, 我也瞧他们一眼, 不明为何, 结果她哥哥沉默一会儿, 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女娃才漾出笑脸。
女娃笑时十分可爱, 像我前些日子收的那只小小金色狸奴。
我极爱狸奴, 便央母亲在家中独辟了一舍, 收养了许多, 各种颜色各种品种, 应有尽有, 父亲请来旧朝的狸官, 专门替我喂养。
像我喜欢的狸奴的女娃此时赖着不走:“再来一局。”
我正拾棋子, 也不诧异。因这些日子见了许多输了还要再来的赌徒, 但是没有用的, 他们还会接着输, 直到输到自己醒悟为止。
点点头, 再战, 她果真又输, 可这次却比之前强上一些, 不过仅仅如此, 还是不够的。
女娃瞧着虽小, 棋里却能胜我七日内战胜的人中的半数以上, 应有名师指点, 同我一般。
我的师父是棋中圣手——早已失踪的郴阁老人徐暨。爹爹见我自幼有天赋,为我寻得徐老来。他们也存着攀比的心理, 想培养一个如隔壁小郡君一样的风雅人儿来, 改改门风, 实在不愿再被称呼“乡巴佬”。
女娃并没有放弃, 又连战十局。我也惊诧, 她进步飞快, 每局都有所获, 天资实在惊人。
可每局结束, 她便看向她哥哥, 怕她哥哥斥她离开。我起初从她哥哥言语中, 觉他管教这女娃甚严, 不是宠溺孩子的人, 可是女娃一哀求一拜拜, 这哥哥虽然吹胡子瞪眼, 但最终也无可奈何, 对她的请求更是无有不应, 显是平时便如掌上明珠一般, 含在嘴里怕化了, 疼爱得没了章程!
慈兄多败妹。
我在一旁感慨着, 指指天色:“晚了, 我要回家去了。”
“小哥家在哪里, 我们送你回家去。”小狸奴会来事, 热情地邀请我上她家马车。“不用。”我微笑着拒绝她,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正说着, 她却扑通跪下:“师父, 受徒儿一拜!”
我被她吓得头上小揪揪都要散了。老子才八岁, 收什么徒。
“师父, 您就收我为徒吧, 我哥哥有钱, 我哥哥能送你好些束脩,我哥哥还能送你三进的院子外加俩胖丫头! ”狸奴不依不饶。
她哥哥的脸却一会儿绿, 一会儿黑。
我觉得她哥哥忒倒霉, 碰上个混不吝的狸奴, 这回定饶不了这信口雌黄的丫头, 结果他哥哥许久才平息情绪, 微笑道:“小祁公子想必不在意这些, 不过, 您若肯收了我这孩子, 凡所请求, 无有不应。”
我诧异他竟知我是谁,也诧异他既已知我是谁,竟还笃定我会有求于他, 真是莫名其妙。
二
那一日, 等他们同我的马车驶入同一条甬道, 我才知道, 少年为什么那样讲。
他是皇帝唯一的外孙, 郡君乔氏, 长得像狸奴一样的女娃是他的亲妹妹乔三娘。
这等权势滔天,怕是连我父也只能对着这小殿下口称外臣。
不过, 我能求他什么呢?
我捧着腮帮子想, 三嫂刚好经过, 捏了我的鼻子笑道:“哟, 小九也有心事啦?”
给我闹了个脸红。我都八岁了, 她们还个个把我当不懂事的娃娃看。
我同那狸奴一般的小屁孩可是有本质的区别的, 可是, 第二日, 她的疯狂就震撼了我。
母亲带我去姨母家串门, 我姨母嫁与了世家姬氏, 但因非世家出身, 且个性懦弱, 常常受他家排挤, 母亲为了这个幼妹操碎了心, 隔三岔五总要去姬家讨口茶也讨讨嫌, 震慑一下姬氏。
我在屋内听母亲和姬夫人打机锋很是不耐烦, 姬夫人也确实讨嫌,如今都是新朝了, 还张口闭口三百年的老皇历, 是是是, 您是周朝的贵族, 流着最纯正的西周嫡系血脉, 娶我姨母当儿媳混淆了您家血脉。这老生常谈, 她耳朵不起茧子, 我都起了。
“姬祖母, 孩儿有一事疑问。”我露出了笑容, 看向姬夫人。
姬夫人见我每次跪坐都不动如山, 勉强能给我一个笑脸:“九郎有何疑问, 但说无妨。”
“姬祖母, 周朝如您说的这么好, 若是现在还在, 该有多好啊。”我这黄毛小儿满脸都是向往。
姬夫人脸瞬间憋得通红, 讪讪笑道:“不过追忆, 不过追忆, 只是往事。”
我又笑了:“去岁, 马陵将军旧部司徒氏也追忆了一下往事, 大大感触马陵的仁义, 想念马陵在时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今还被陛下十万大军追着打呢。”
我的笑话是冷的, 不知她有没有发现。
但是等我再若无其事地捧着茶吃了口时, 满堂已经鸦雀悄然。
我娘在暗处偷笑, 给我比了个大拇指。
这尴尬倒没持续多久, 我那包子一样的姨母又开始两边讨好换话题。她们讲胭脂水粉发式妆容讲得我痛不欲生, 可我娘总把我当小娃子, 怜惜我在家闷着读书习棋, 怕闷出病来, 便总自以为好心地带着我瞎串门。
我快打出哈欠的时候, 家里的马夫通过层层上报, 报到我处, 说是在家中马车下面凹槽处发现了一个小贼。
我到伺马院一看, 竟是那狸奴, 不, 竟是那女娃。
她带着吃奶的劲儿贴在我家马车下面, 谁拽都不肯下来。
“你……”我都惊呆了。
她看着我的腿, 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而后才道:“你的腿⋯⋯不,师父, 我来找您拜师哩。”
我知她吃惊什么。
我是个天生的瘸子, 昨日跪坐于市, 她并未发现。
但是她吃惊的样子令我厌恶。本因她像狸奴有几分喜欢, 如今也都淡了:“撵她出去, 如不肯走,便报太尉府。”
我回去后, 母亲见我低沉, 便问我因何事, 我未答她,身旁小仆怕主母生气, 自然连同昨日之事一一说到。
“九郎昨日便说不便收她为徒, 谁知这小姑娘今日便跟着马车来了,我们也都觉得可气又可笑, 问她几时跟上的, 她说马车行在府外时, 略一停顿, 她趁着个子小便钻了进去, 之后一直没有下来, 想是要趁机求小郎拜师, 算算也有两个时辰了, 真不知她如何一声不吭坚持下来的。”
小仆说罢, 姬氏却已生三分不喜:“哪家的姑娘, 如此没有教养,小小年纪做下这等事来。真是周⋯⋯喀, 古礼不复, 世风日下, 打出去便是, 给什么情面! ”
我有点厌倦, 淡淡道:“打不得。”
姬氏因之前被我这小小顽童下了面子, 已然暗暗生气, 如此怎肯依我心愿:“倒不知这天下有你家和我家赶不出去的小贼! ”
我娘是个不拘礼的人, 觉得这小孩儿好玩, 笑着叫身边仆妇带到身边来瞧瞧。
小狸奴来时, 昂首挺胸:“您诸位好啊! ”
我娘扑哧笑了:“孩子, 你是哪家的?”
小狸奴不答反问, 眨巴眼睛:“您长得同我师父一样好看, 都是天上来的, 您是我师父的娘亲吗? ”
我娘合不拢嘴:“这小嘴长的, 人也可爱, 像个⋯⋯像个⋯⋯”
她形容不出, 我又懒又蔫地接话:“狸奴。”
“对! ”我娘捶手, 高兴极了, 还朝我挤眉弄眼, 给我闹了个脸红。
她是我亲娘, 知道我喜欢什么, 也在揣测我刚刚生气也许是惺惺作态。
不过我不喜欢她这样的猜测, 生气道:“看也看过了, 让她走吧!”
姬氏则更是个没眼色的, 冷笑道:“看长相便知, 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 不是什么好人家教养出来的, 难怪九郎不喜。就算他是个瘸子,想攀附的穷人子想来也不会少, 碰到这种不要脸的, 着实让人气闷!今日我做主, 打便打了, 给九郎出出气, 省得以后有人欺他是瘸子上来生事! ”
我娘的脸白了, 是被姬氏气的。她怕我介怀自己是个瘸子, 在何处都装作泰然自若, 自己既不提, 旁人也都看她脸色不敢提, 今日得罪姬氏, 她便借由头这样发作起来。
我知道, 我娘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可我更加厌烦无语。就算我再缺心眼, 从小到大, 也早已认清这铁一样的事实, 区区一个外人讽刺或者不讽刺又能如何呢?
我娘不是同旁人较劲, 而是同我这个瘸子。她不知这个道理。
“我有双下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尖嘴猴腮, 小狸奴努力地用手推出双下巴。她的思维一贯特别。
“他是个瘸子, 我还是个侏儒呢, 我怎么就配不上他, 欺负他, 不能当他的徒弟了? 您这老妇好生奇怪。”狸奴说完, 我一口茶水全喷了出去。
“老妇”被气得不轻, 茶碗都砸向了小狸奴:“给我打, 给我使劲打!”
仆妇擒她, 小狸奴像只寒瓜一样, 骨碌碌滚到了一边。
屋中闹得厉害, 我姨母都手足无措了, 门外传来高高低低的脚步声,我姨丈一路小跑, 来隔门三丈处开始叫:“打不得, 娘, 打不得啊!”
吓得他娘一哆嗦。
我姨丈身后还有许多脚步声, 脚步快得仿佛都带着肃杀之气。
小狸奴要躲仆妇, 又要和“老妇”斗法, 想是全然没听到, 只气愤地接着讲理道:“还有, 我哥哥教育可严哩, 我今天也是趁他上朝走得早,从狗洞偷偷钻出来的, 先前的狗洞都被我哥哥补上了, 这可不是他管教不严, 谁也赖不上这个, 是我太聪慧, 我后来自个儿从园子鹿舍后面找到的。”
她沾沾自喜着。
“原来如此, 谢姑娘解惑。”她身后是方方大步走来面无表情一身渥丹色朝服的少年。少年十一二岁, 介于孩童和青年之间, 面容还很秀美青涩, 但却因眼中的冰寒和戾气无人小觑。
我看着都替小狸奴害怕, 当然, 她更怕, 她全身都僵硬了, 和先前放肆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蠢妇, 还不下来, 哪儿轮得着你坐那里! ”这是我姨丈的父亲,姬氏的家主。
他在骂主位上还怒气未消、一头雾水的“老妇”。
“我⋯⋯”姬氏显然摸不清楚状况。
“什么我啊你的!”我姨丈的父亲一贯很装, 朝堂上总是带领旧世家攻击我父亲等人, 说即便是姻亲也瞧不上我父亲这泥腿子, 而我和母亲来他家, 他素来也是不见我的, 今日却跑得顶上朝帽都要歪了, 真是滑稽。
“是郡君, 娘! 快点! ”我姨丈差点咆哮出来。
“姬伯父和世兄莫慌。我是来提我这孽障的, 她叨扰了夫人本已十分不对, 何来夫人向我行礼一说。”小郡君面不改色地说完, 便躬身,单手抱起了地上的小狸奴。
小狸奴可怜巴巴地看我一眼: “师父⋯⋯”
我气早就消了, 有些不忍地看着她, 许久才开口:“你若找到能赢我的人, 我便收你为徒。”
小郡君却缓缓转身, 眯眼看着我, 轻道:“既如此, 九公子为何昨日不出声, 又或是刚刚发现她时不出声, 你若说了, 她自不纠缠! 我方才倘不寻来, 或权势不如你二家, 我这孽障今日岂不是白白被你们打死, 断送了这条性命!”
姬氏连同我姨丈的父亲都吓得脸发白。
瞧瞧,这就是周朝的骨气。
我听他这样说来, 也不气, 只道:“郡君, 你莫要娇惯她过甚, 她天性懵懂直耿, 不通世情, 可似⋯⋯我们这般, 日后被人轻视的时候,恐更难过。”
我母亲听我说完, 眼圈儿都红了, 我拍拍她的手:“这无甚不好,提前懂得便避得。”
那小郡君听我说完, 却冷笑起来, 抱着狸奴大步离开, 更向众人抛出一句:“我活着一日, 谁若想动我这孽障分毫, 那便不妨试试!”
之后, 乔郡君很不客气地吃了我八个黑子, 赢了我, 我这八岁孩童也就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师父。
狸奴, 不, 是乔三娘原来已经八岁半了, 竟比我还大半岁, 这点颇让我郁闷, 师父的架子仿佛再也摆不出来了。
乔郡君是个有意思的人。我起初以为他应该非常讨厌我, 但是当我认真教三娘学棋, 或者和她一起玩纸鸢、斗草、画画、吃点心、说说笑笑, 和她做着这世间最亲密快乐的小伙伴的时候, 他渐渐地, 待我也如自己的亲弟一般, 温和耐心。有时比待三娘还要强上几分, 令她吃味。
我叹息。怪不得她哥哥说她是孽障、傻孩儿。
我娘见我有了笑脸, 对三娘也益发上心, 知她没有娘亲, 时常亲手给她做些鞋子衣物。
三娘更快乐了, 拿着衣服放在太阳下细看, 她野心勃勃:“以后,丞相夫人更疼爱我的时候, 我就把她抢走, 做我的娘。”
我笑。你抢不走她的, 正如, 我抢不走你的哥哥。
我和三娘在一起的日子快乐而悠长, 我记得每一天太阳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绢的味道、棋子的味道、泥土的味道、雨水的味道, 还有,三娘身上的味道。
倔强的、懦弱的、乐观的、盲目的⋯⋯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蓬勃的力量。
我曾细心看过三娘的眉眼, 在她受到表姐无与伦比的美貌打击后,安慰她:“你长大了, 也是个顶好看的姑娘。”
三娘看自己的短手短脚, 自嘲道:“无碍, 反正我也是不嫁人的,下半辈子陪着我哥哥就是了。就是老了要讨人嫌了, 像个核桃, 做不成好看的老奶奶。”
我听到这话, 心中并不舒服。
她为何不能嫁人呢?
三娘不好吗? 不可爱吗? 不聪明吗? 不善良吗? 还是不纯朴、不懂事、不好看, 旁的男人凭什么嫌弃她呢?
我深恨这世上男子不识金玉。
她这么好, 你娶她不就好了。
心中有个声音突然出现, 吓了我一跳。
可这个念头冷静而认真, 让我自己都不敢轻视。
但下一秒, 我又沮丧起来。
我是个瘸子, 怎能因她长不大便如此欺她, 这和一贯欺辱她和我的人有什么分别?
我变得沮丧, 渐渐地, 不大愿往隔壁太尉府去了。
这些年, 父亲同哥哥们每日在外面口干舌燥地推销我, 仿佛别人不知道他家有个小九, 他们这辈子就失败了。
好吧, 终于全城都知道丞相家有个十岁会写赋会讲经会下棋的——瘸子祁九。
我和隔壁太尉家的侏儒乔三并称天下。作为我爹和她爹缺了德的铁证理直气壮地存
在着。
不可避免地,闲话也传了来。连我家下人都传我同三娘倒是绝配。
我发了狠,打死了那个家奴,闭门不
出,三娘敲了我家几回门,见我不见她,哽
咽地喊了几声“师父”,便离开了。
我娘不忍心,流着泪道:“你这孽障,就
算不喜欢三娘,可三娘又有什么错,你这样
伤她的心,以后再想见她,可不能了!”
我砸了满室的书卷,让我娘走。
三个月后,我参加了科举头试, 十三岁
时, 我成了百国闻名的小状元。
我拼了一口气,证明祁九并非如此,然
后我让我娘把库房里他们这些年为我攒的珠
宝地契全部拿出来,我打算到隔壁下聘。
我还要证明,不但我非如此, 三娘也非
如此。我这个瘸子要娶那个小侏儒,要让世
人看着三娘堂堂正正成为状元的夫人。
当我含笑整理完所有东西,却突然间觉
得困倦,嗓子痒痛,再一低头,忍不住地喷
出了一口鲜血。
我用手帕擦了擦唇上的血,笑着让家仆
把这些都抬走,快快地抬走,高高远远地抬
走,抬到三娘的身旁去。
我让他们再快些。
可是,笑着笑着,我却累极了,闭上了眼
睛。
等我睁开眼时,哥哥嫂嫂们哭成了一
团。娘的眼睛像两个核桃,她第一次骂我:
“你这个畜生,抛下爹娘算什么本事,不让你
作耗身体你偏不听,小小孩童考什么状元,
我们家稀罕一个状元吗,便是十个百个有我
儿的命重要吗! ”
我笑了,想抬起手替她擦泪,却做不得,心知身体怕是不好:“娘,孩儿高兴,高
兴得紧呢。”
我娘擦泪,说:“那便快好起来, 我这就打点下人去太尉府求亲。昨儿我还请了国老夫人做媒, 这件事……我儿放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却哽咽起来, 我笑了笑, 制止她:“不必了, 娘。”
我说:“不要打扰三娘了。把郡君请来吧。”
想了想, 我怕交代得不妥, 又怕交代少了, 又添一句:“日后我若⋯⋯我若不在了, 千万莫要告诉三娘。”
哥哥嫂嫂们听闻这话, 立时哭成泪人儿一样, 我娘却不肯再哭, 忍泪道:“好, 都听我儿的。”
之后我便一时睡一时醒, 自己仿佛也分不清黑天白日了似的。
待我再次从昏迷中转醒, 是被一只极冷的手冰得睁开了眼睛。
如今已是冬日, 我努力适应眼前的光线, 是烛火诡诡, 是夜间, 是乔郡君。
“二哥。”我觉得我自己应是镇定的, 可是看到那双秀美沉静的眼睛, 心中便撑不住了, 连声音都变得颤抖。
“九郎。”他到了冬日, 便被寒疾侵袭, 不单单脸, 连唇色都是白的。
他穿着狐裘, 抱着我直起了身。我说:“二哥, 我对不起你和三娘,我不争气。”
郡君轻轻开口:“九郎, 你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我懂得, 亦从未怪过你。”
我心中酸涩难忍, 自己不知, 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我想娶三娘,带她走……”
“我知道。”
“我想让她下半辈子开开心心的。”
“我知道。”
“我喜欢她, 非常非常喜欢。我娘都没猜到。”
“我知道。”
“你当初问我有何所求, 我想了好久, 可是我此生四角俱全, 万事顺心, 什么都看得极淡, 除了, 我想⋯⋯要三娘。”
“哥哥,我好不甘心。” 我的手指连颤动的力气都没有,我连像个昆虫一样蠕动都做不到。
“别怕,我搂着你,睡一觉就好了。” 他紧紧地抱着我,让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很轻,又很重。
在这世间的声音都变得很远的时候, 我仿佛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莫名其妙地,累死的我, 祁九郎, 变成了一颗黑色的棋子。
为啥不是白色的呢?
我想不通。
棋盘中,白色为尊, 黑色为卑。以我之棋艺,还当不得一颗白色的吗?
真教人气恼。
可这点不开心很快被巨大的快乐所替代。
因为我成为三娘棋盒中的一颗棋子。
她时常带着我同他哥哥对弈,笑着看我在疆场拼杀。
我从未听她提起过我,一次也没有。
我想她并不知道我已经死了的事, 或许早把我当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可以随意抛弃她的人,自嘲之后也就忘掉。
三娘仿似长大了许多,不但个子高了,性格也变得沉稳。
她没那么像狸奴了,也仿佛,没那么爱笑了。
又有一日,三娘输得丢盔卸甲, 郡君却把我从棋盘中拿走,他告诉他的妹妹, 他要去出征了。在出征之前, 帮她踅摸了一个天下无双的好夫婿。
我听完此语,黯然神伤。
郡君从此,一直把我放在身边把玩。深夜时, 他亦曾看着我, 极轻极轻地叹息:“九郎但在, 何需要他。”
我听得懵懂。郡君说的“他”, 是指他为三娘寻的夫君。
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 但是郡君显然并不全然满意。
我默默地跟着郡君上了战场, 看他一路厮杀, 骑着战马, 从春暖花开的江南走到极寒之地, 看他一路收复各郡, 被百姓奉为神明, 看着北突厥的大汗被郡君五擒五纵, 最终诚惶诚恐令人奉来降书和割地为信的盟书。我真开心自己能以棋子之身走这一遭, 阅尽这人间英雄不世之功。
降书和盟书被谢季快马送回太平都, 我都能想到, 三娘听说二哥赢了, 开心的样子。此一时, 就算没有我, 依照二哥的战功, 他定能成为天子, 庇佑三娘一生, 无论三娘嫁与谁为妻。
可是, 不久之后, 郡君的寒疾却犯了, 起初军医用药还能压制得住, 可待谢季送来天子的两道旨意, 二哥彻底倒下了。
他死的时候, 我在他手中, 被他紧紧握着, 只有我知道他冰冷的手中有着这世间最深的不甘。
他答应要送嫁三娘, 他曾告诫世人, 除非他死, 否则谁也休想伤害他的掌上明珠。
他死了。
我却忽而看到郡君头脑中闪过几道光, 悉数打到我的身上, 我虽是小小棋子, 却仍觉五内俱焚, 险些承受不住。
待我再次醒来时, 却已变成了人形。
一个婴孩。
一个姓祁的婴孩。
他本该是我的侄儿, 可如今, 三嫂成了我的母亲, 母亲成了我的祖母。
我此生叫祁恒。
为相的第一世。
那些茅塞顿开的智慧和谋略皆来自乔郡君。
郡君啊, 死前叮嘱我:“小小棋子啊,若你有灵, 愿穷尽我毕生所学,化为尔身,令你为相五世, 全吾收复上百华国,稳固江山,报国爱民之愿。”
我当时悲戚,哭都来不及, 哪儿承想,他竟没诳我。
我变成婴孩的时候,三娘已- 一身嫁衣在鹦鹉桥上自裁,随二哥而去
我没有见到三娘最后一面。
也没有看到她变成新娘的样子。
我想她那时一定很好看。
他们竟不珍惜。
三十年后,我成为太宗的丞相时,做了两桩事: 一是下毒杀了如今权倾朝野的谢侯,即当年卖主求荣的谢季; 二是借夺嫡之争,使妫皇后的儿子自相残杀,并在皇帝决意杀了她的时候,为她求情, 令皇帝表面
称她薨逝,暗中把她流放。
老皇帝年老气衰,并不知道我把她流放到了哪里,但是, 我知道。
那是通向北突厥的边界的被称作“雪河” 的颉仕戈驿路。
那里冬日的雪就像河流一样深厚。
郡君被埋在了那条路上。我亲眼瞧着。
我决意让她一路乞讨而去, 在二哥安息的那条路上看到自己最终的下场。
太宗皇帝自然非我所害,事实上,我多希望他长命百岁啊,不然怎能令他在自己搜寻了三十年的满是三娘少年时容貌痕迹的后宫中窒息崩溃,歇斯底里,永不超生呢?
我的那一世救了许多人, 也害了许多人, 但我并不后悔, 一日也没有。
二哥那句话说得很对。
九郎但在,何必要他。
死后的我已小有修行, 依照生前祁恒的相貌, 寻到了三娘的踪迹。
我告诉她我是她旧时棋盘上的棋子所化。
她唤我秀提, 还把我视作与十七、十八一样的子侄。
我苦笑。
从师父变作九郎, 又从九郎变作秀提孩儿。
我曾问她, 生前可有很好的伙伴, 又是否有人欢喜过她。
她犹豫了很久, 才说:“那……不算吧。我很喜欢那个人,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他好像很讨厌我呢, 连死都不肯让我知道。”
我心中微哂, 原来她早就知道祁九去了的事, 枉费我死前费尽心机,想是我娘那个大嘴巴。
“他们都瞒着我, 可是我知道。因为我从那一天开始, 无论站在海棠园内怎么听, 却再也听不到他读书的声音。我哥哥还瞒着我, 不肯让别人说与我听, 可是从那之后到我死之前, 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过阿九, 哪怕一次都没有, 我便知道, 阿九一定是不在了。我顺着他们的意思, 不去想, 因为一想, 我的心就很疼, 难受得像碎了一样。小时我一直做梦, 长大后, 阿九娶了我该有多好呢, 我们一个是瘸子, 一个是侏儒, 谁也不嫌弃谁。且同二哥一直做邻居, 这人生可再美妙不过。现在想来, 是我的不对。就算他是瘸子, 人品却那样出众, 娶了我根本就是对他再一次的羞辱, 加之外人当时说三道四几句, 林林总总, 他因此才发愤读书去了, 不再理我。他考郡试前, 我还绣了一道平安符给了他娘亲, 只是不知他接到没。这是我在凡间唯一的朋友。”三娘叹息着, 却
把手放在额上, 她提及旧事, 难过得不能自已时, 常常如此。
我心中也一酸, 可终究与她团聚, 这是天下再好不过的事。
我愿给她放纸鸢, 当棋子, 一辈子。
之后, 机缘巧合下, 我成了道德真君的末徒。他并非随意收我为徒, 只因郡君本就是他门中弟子, 他盛年而死, 无法完成收复百国的使命, 这差事却因郡君死前意气所致, 落在了我身, 真君也因此收我为徒。
我的第二世、第三世都没什么记忆, 只知道生前轰轰烈烈, 大大地利国利民了一回, 被百世称赞供奉。
待到成为云琅时, 又出了小小偏差, 辰更仙在我轮回时, 悄悄把孟婆汤换掉, 随我一同下了凡间。
我有记忆, 她没有。
她隐去神识, 打定主意和我做一辈子人间夫妻。我没这个打算。
她成了三国之主青城, 逼了我一辈子。
我因她是同门, 借机结结实实地点化了她好几遭。可她冥顽不灵,惹得天下都知这“痴情女子薄情郎”的戏码。
除此, 因我此生有识, 反倒比前几世做相爷更成功。
万古流芳者, 云琅。
###后面还有几百字内容,但是我感觉有点影响原书正文观感了,好奇的话找我要,最好是不要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