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过了几日,海棠园的下人们都道小姑娘已然恢复了元气,仿佛忘记了兄长离去的悲痛,与往年一样古怪又开怀。
是了,若这小孩因为分别这种小事便一蹶不振,那才真是奇怪了。
这批下人是郡君安排给他的小妹妹的,他们大多时候安静,若是三姑娘无趣时,也有人伴着下棋,可他们同郡君一样,对三姑娘偷跑出太尉府一事,是万万不肯松口的。
不日,妫氏从府外的商队那购入了一对碧绿的玉镯,又调试好了一架崭新的琴,在三月的一个晴天里来到了海棠园。
三姑娘身边的一个年轻的婢女并不喜欢妫氏,从前每每妫氏来时,可以做三姑娘的玩伴,而今她的出现,却总让三姑娘满面愁容。
妫氏将玉镯示与乔植,乔植整个人焉焉的,面上不显,并不多做搭理,她只是目不斜视地瞧着海棠树下因这和煦的春光而起的荫庇。
“阿植你说,这镯子于新婚之日戴上,二郎可喜欢?”
乔植抿了抿唇,闻言仔仔细细瞅了那镯子半晌。
“表姐蕙质兰心,生的又美,戴或不戴,想来二哥都甚是欢喜。”
妫氏这才满意点头,放下那把琴便施施然离去。
婢女莫名,这妫姑娘,来一趟作甚,害得她染一身狐骚。
第二日,三姑娘突然归了本性。
她攀到了海棠树上,接力一步便蹬上了墙,她扶了扶有些凌乱的包子头,正要翻过院墙,却被几个年轻的婢子眼尖地拦住了。
小孩也不急,她近日长高了许多,转过红润的脸,冲着下方着急的人儿说。
“你们莫要拦我,我日日如此。你们又如何设防?岂不无聊至极,不如随了我去。我今年十三,终会长大,也会嫁人,如若这几年里不去看几眼外头的模样,将来嫁给那个并不一定欢喜我的公子敏,又哪有欢快的一天?”
小孩一脸平静地道出一个又一个事实,她往常并不怎么想明白,也不常说穿,可是她的倔强,如今却用来钻研真相,一切一旦想明白了,就会漏出让人痛苦的现实来。
她从前是被哥哥娇惯又严格管教的孩子,常常心中怀揣着理想中的现实,只去感受着卑微的生命中的欢愉,了解她想要了解的东西,看着各形各色的人却只揣摩着心中片面的人性。
一叶障目,在自己的方寸之间做自己最嚣张的小霸王。
可是哥哥的离去似乎打破了什么,那些不愿意看见的全部方寸之外的禁区里窥视着她稚嫩又不屈的眼。
“虽说是大不违的话,可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敏言入驻东宫,甚至之上,东宫和坤宁宫的宫墙,可太高了哩。”
说完,小孩便一溜烟跳走了,没了身影。
家仆们一语不发,愣在了原地,心里苦涩。
“她当真这般说?”
北境的天空仍旧阴沉,雪花漫天,银装素裹。周围巍峨的雪山犹如巨龙般盘踞, 其峻峭之姿在飘零的飞雪中愈显庄严肃穆。
辽阔雪原上, 数千座营帐错落有致,其间灯火通明, 每一处篝火都在寒风中闪烁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芒 。
在这一派苍茫景象中,十七岁的少年手中紧握一尊精致的暖炉,铜质外壳映照出跳动的火苗, 丝丝暖意抵御着无孔不入的冷冽。
少年听着邱念寄来的书信,待信函的最后一字消逝于耳畔, 他的眼神中流转过复杂的情绪,张口问了一句,继而陷入久久的沉默。
那双本应执箸进食的手,自那一刻起,再未移动半分,仿佛所有的食欲都被那一纸信笺悄然带走,只留下满目的雪景与内心的波澜。
邱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行军数日,方收到了安排在三姑娘身边的人通报的那些日常琐事,可路途遥远,到底还是有些时差的。
“郡君您看,要不……让他们日后盯紧些,也找人教教三姑娘,让她莫再说话如此大胆?”
哪知他说完,郡君的眉头便皱地更紧了,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气。
“怎么?你也来对我的妹妹提些意见?”
邱吓得一哆嗦,连道不敢。
乔荷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随她去吧,但命人跟着她,一夜不归这种事情,我不想听见第二次……”
他顿了顿,又道:“再让几个人守着海棠园,不论是妫氏还是母亲,都说是我的意思,若是阿植不愿,就说我不允许他们随意进来,且同妫氏说一声……”
“我同她尚未成婚,我也不缺一个夫人的人选,她既知道我的心思,若是想好好活出一番滋味,便莫要再让我晓得她在阿植面前扯什么兄嫂之心。”
邱战战兢兢记下,心道这妫氏当真大胆,作为郡君的身边人,但凡猜到郡君心思的,哪一个不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他平日里是最怕通报关于三姑娘的事情,生怕这喜怒无常的郡君冲他发无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