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阿凯接到新的接引指令。
地点依旧是城郊那条偏僻岔口,暗号照旧。只是这一次,送走对接人之后,他没有立刻驱车离开。他坐在车里,越想越不甘心。
闲了这么久才拿到这份差事,却只许指路、不许多问,干的活最轻,拿的分成也薄。他亲眼见过圈子里经手货物、管资金的人来钱快,心里早就发痒。澜定下的规矩,在他眼里只是束缚。
他拿出手机,试探着给方才对接的人发消息,绕着弯打听:下一批是什么时候、路线能不能提前透一点。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回。
另一边,对接人结束任务,第一时间把这件事上报。
别墅客厅,保镖将手机截图放在桌上。
“阿凯私下给对接人发消息,打探后续任务信息。”
金光日脸色一下子沉下去,转头看向澜。
“刚警告完,转头就越界。”
澜垂眸扫了一眼截图,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冷意:“浮躁只是表象,根子是妄念。他不甘心只做外围引路的,想往核心挤,想拿更多好处。规矩划出来的边界,他主动伸手去碰。”
“直接停了他?”
“先收回所有接引权限。”澜说,“通知下去,不再给他派发任何任务。暂时不把他清理出去,也不对外声张,先冷着他。他是你的表弟,一下子处理太重,容易让你为难。但边界必须卡死,不能开先例。”
金光日沉默片刻:“我去跟他谈。”
“谈话的时候说清楚,不是我们刻薄,是他自己踩线。”澜提醒,“同时转告所有外围对接人员,以后任何人,不许私下和阿凯聊业务,不回复他相关问询。切断他向外打探的通道。”
警局这边,外勤连续蹲守两天,发现阿凯没有再出门接引。
李大范拿着记录找到蔡易道。
“阿凯没再执行任务,大概率是被停了。”
“澜的反应很快。”蔡易道说,“察觉到他主动打探信息,立刻收回权限,把他从链路里摘出去,防止他继续串联其他人。”
“他被停差之后,会不会心生怨恨?像之前那个资金经手人一样?”
“有这个可能,但阿凯不一样。”蔡易道说,“那人是无心失误、被动受罚;阿凯是明知规矩,主动越界。他的不甘心里,藏着贪心。贪心比单纯的怨气,更容易让人铤而走险。”
“要不要加大对他的盯守?”
“外勤保持常规跟踪,重点留意两件事:一是他会不会再找之前的对接人纠缠;二是他会不会私下找别的门路,想绕开澜和金光日,自己私下接单。”
“明白。”
没过多久,金光日约阿凯单独见面。
“我跟你说过,只做引路,少打听。你私下发消息问任务,是澜的底线。差事先停了,什么时候再用你,看你能不能安分。”
阿凯心里又急又委屈:“我就是问问而已,又没坏事情,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别人都能赚大钱,就我只能干这点边角活。”
“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个人。”金光日压着声音,“澜这套体系,最怕有人私自串联。再乱打听,谁都保不住你。你先冷静一段时间。”
谈话不欢而散。阿凯离开之后,脸色难看,一路上都在琢磨。他不觉得自己错,只觉得澜刻意防着他,有意压着他,不让他赚钱。
保镖把谈话内容传回别墅。
“阿凯不服气,觉得处罚太重,心里抵触。”
金光日看向澜:“劝不动,他认死理。”
“妄念一旦生根,几句话拔不掉。”澜说,“他现在觉得机会就在眼前,是我们拦着他发财。这种想法最危险。怨气只是难受,贪心会推着人冒险。”
“要不要派人盯着他,防止他乱来?”
“安排人悄悄留意他的动向,不正面看管。”澜说,“看管会激化对立。他现在是一颗不确定的棋子,要么慢慢冷静下来,接受自己只能待在圈子边缘;要么铤而走险,想自己搞小动作。”
几天过去,外勤传回消息。
“阿凯一直在找之前的接引对接人,几次约对方出来,都被回绝。对方刻意躲着他。”
李大范看向蔡易道。
“他还不死心,还想找门路。”
蔡易道轻轻敲了敲桌面:“澜切断了他和链路的联系,但切不掉他心里的妄念。阿凯不甘心被放在外围,不甘心被限制。他现在在四处碰壁。”
“碰壁之后,他会怎么选?”
“两条路。”蔡易道说,“一是就此收手,慢慢沉寂;二是为了证明自己、拿到利益,冒险向外寻找合作,甚至,主动找我们谈条件。”
“我们现在主动接触吗?”
“不。”蔡易道摇头,“现在他还抱着侥幸,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回去做事。只有等他彻底明白,金光日和澜不会再给他机会,他的幻想破灭,才会真正动摇。我们继续等,看他在接连碰壁之后,做出什么选择。”
别墅内,澜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
“阿凯这根旁枝,不是自然长歪,是被贪心催着往禁区里伸。
我可以掐掉他手上的任务,可以切断他和其他人的对接,可我没法钻进他脑子里,拿走他那份不切实际的念想。”
金光日低声道:“是我当初不该坚持把他拉进来。”
“现在纠结这个没用。”澜说,“往后,但凡急于求成、一心想往上钻的人,都要更谨慎。防线最容易破的地方,从来不是无心疏漏,而是主动越界的妄念。”
蔡易道合上外勤记录,看向李大范。
“无心之失尚可补救,心生妄念,便会主动越界。
阿凯现在困在自己的贪念里,四处碰壁。
这股不甘心,迟早会推着他走到一个分叉路口。”
接连几次邀约都被回绝,阿凯心里那股火气越积越重。
他独自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反复翻看之前和对接人的聊天记录。对方避着他,金光日冷淡,澜更是直接一句话都没有。他看得明白,那条接引的路子,短时间内不会再向他敞开。
“凭什么别人能做,我就不行?”
阿凯越想越不服。他觉得澜太过严苛,金光日也不够向着亲戚。既然圈子里的门路他已经摸到一点,与其等着别人施舍任务、拿微薄分成,不如自己单干一小票。不用惊动别墅那边,找外面的路子,自己牵线,赚来的钱全都落在自己口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
他记得之前接引时听过几个模糊的地名,记过接头的大致方式,还隐约听过一类货的行情。信息不全,但他觉得够用。他开始翻通讯录,筛那些之前有过一面之交、游离在金光日圈子外围的人,试着发消息试探。
警局这边,外勤持续跟进阿凯。
李大范把最新记录放到蔡易道面前:“阿凯最近一直在联系一批外围闲散人员,不是金光日团伙里固定的人手。他私下约人碰面,见面地点换了好几个小店,每次谈话时间不长,防备很重。”
蔡易道抬眼:“他没有死心,不是单纯抱怨,是在找人搭伙。”
“想自己单独搞?”
“大概率是。”蔡易道说,“他熟悉一点接引流程,见过接头方式,知道有利润空间。贪心没被满足,又被主链路拒之门外,打算绕开金光日和澜,私搭一条小线。”
“如果他真的私自运作,等于和金光日他们变成两条独立的摊子。”
“没错。”蔡易道说,“澜的整套体系,最怕内部人私自另起炉灶。私单不受管控,路线、人员、资金全都脱离她的复核机制,极易留下大量痕迹。同时,一旦阿凯出事,很有可能把金光日这边的信息一并吐出来。”
“我们要不要提前警示?或者直接布控?”
“不急着收网。”蔡易道说,“现在他只是找人商议,还没有敲定货源、路线,没有实质交易。我们继续盯紧所有和他接触的人,记录谈话进出的时间、车辆。重点区分,哪些是愿意跟他合伙的,哪些只是听听就躲开。”
“好。”
别墅里,保镖匆匆进来,神色凝重。
“查到消息,阿凯在联系外围闲散的人,好像打算自己私下接单。”
金光日眉头猛地一拧:“他胆子这么大?敢背着我们单独做?”
“是妄念走到了这一步。”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寒意,“之前只是打听任务,现在是想自立门户。他以为只学了一点皮毛,就能复刻这套生意。”
“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找他,制止他?”
“直接上门施压,风险太高。”澜摇头,“他现在一门心思想赚钱,被逼急了,很容易鱼死网破。而且一旦我们动手清理他,动静传开,底下其他人会人人自危。”
“任由他私自做?万一他失手,把我们全盘供出去呢?”
“当然不能放任。”澜说,“两条安排。第一,通知所有我们这边的外围人员,严禁和阿凯合作,不许给他货源、运输、中转任何支持,断他的供给;第二,安排人隐蔽观察他的动向,摸清他的计划。只要他还没启动交易,就还有机会。一旦他真的启动转运,就要做预案。”
“如果他拿到别处的货源,不靠我们这边呢?”
“那就变成另外一摊事。”澜说,“货源不是我们的,链路不是我们的,但他知道太多我们内部的规矩、点位、暗号。只要他落网,经不住审讯,很容易牵连到别墅。他这不是自立,是悬在我们头顶的隐患。”
几天之后,外勤传回消息。
“阿凯找到了一个上家,敲定了一小批货,约定三天之后夜里在旧渡口交接。路线是他自己选的,资金单独结算,和金光日团伙的中转账户无关。”
李大范看向蔡易道:“时间地点都有了,他真要启动私单。”
蔡易道看着地图上标记的旧渡口。
“旧渡口偏僻,平时人少,很符合他的选择。但是他没有澜那套多层隔离、时差错配的风控思路,整条链路简陋粗糙。”
“我们是在渡口等着抓他吗?”
“安排布控,但方案留余地。”蔡易道说,“一组人隐蔽蹲守渡口,另外一组人盯住阿凯住处。我们的目标不只是抓他这一单私货,还要看金光日、澜那边会不会出手。这是两股势力,一边是想私自捞钱的阿凯,一边是要守住整个体系的澜。这场冲突,比单纯的交易抓捕更有变数。”
别墅内,保镖把阿凯敲定交接的消息汇报上来。
金光日看向澜:“他已经定好了时间地点,要动手了。”
澜沉默片刻。
“他执意要走这条路。我们有两个选择:出手拦截,毁掉他这单,给他一个警告;或者静观,等着他栽在蔡易道手里。”
“等他被警察抓?万一他开口乱咬呢?”
“风险就在这里。”澜说,“他心里本就对我们有怨气,一旦被抓,为了从轻处理,很有可能把之前在我们这边见过、听过的全部交代。”
金光日沉声道:“那不能坐视不管。”
“不能明着干预。”澜缓缓开口,“不能让阿凯认定是我们报的信,结下死仇。安排人,用别的方式,搅黄他这次交接。不留痕迹,不让他查到源头。”
蔡易道低头看着渡口位置,对李大范说:
“阿凯以为脱离管束就是自由,却不知道他同时站在了两股力量的对立面。
一边是等着抓现行的我们,一边是不会容许他乱来的澜。
他筹谋的这场私谋,从一开始就四面漏风。
旧渡口那一夜,不会如他所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