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按着僵持的节奏一天天往前推。
外勤三班轮换盯守别墅,严格遵守定下的规矩。手机只用来保持最基础的通讯,观察记录全部手写,每一班结束,由组长返回警局当面汇报情况,记录本单独锁进铁皮档案柜,不扫描、不上传、不录入系统。相机存储卡专人保管,每次带回之后,当场封存,只有蔡易道和李大范才有权限拆开查看。
别墅内外一派平静。金光日遵守约定,暂停所有线下交易,推掉了和旧对手约好的碰面,手下人被他严令约束,不得在外惹事。澜依旧按往常的节奏起居,看书、处理信息、听保镖带回外勤的动向,很少外出,就算出门,路线提前规划,避开空旷、容易布控的路段,来去简短,不给跟踪的人留出抓拍、取证的机会。
朴宰赫偶尔发来消息,大多是圈子里的零碎传闻。各路游离在灰色地带的人,都清楚金光日这边正被市局重点盯着,也知道澜在上次之后,已经立下不好招惹的名头,没人愿意主动凑上来,把自己卷进这场警察和他们的对峙里。
这天傍晚,保镖走进客厅。
“澜小姐,金少,外勤那边有变化。他们今天加了一组人手,分成两路。一路继续守大门,另一路绕到后面的侧巷,远距离盯着后院围墙。”
金光日抬了抬眼皮。
“蔡易道还不肯放松,居然加人。”
“他不是凭空加人。”澜放下手里的书页,“长时间没有动静,他担心我们走侧门、翻墙,避开正面盯梢。他在补防线的漏洞。”
“要不要做点什么,把侧巷那组人引开?”
“不用。”澜摇头,“多一组人,改变不了本质。他们看得见我们什么时候出门,看不见我们做什么,拿不到证据。分散警力,反而更容易疲惫。”
金光日端起茶杯:“长期这么耗下去,外勤压力不小。熬得久了,总会有人走神。”
“是。但蔡易道盯得很紧,他会不定时换岗、抽查,防止组员松懈。”澜顿了顿,看向他,“比起外勤,我更担心你手下的人。底下人不知道轻重,被压抑这么久,未必都能沉住气。”
话音刚落,金光日的私人手机响了,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打来的。他接起,听了片刻,眉头慢慢皱起。
挂掉电话,他转头看向澜。
“出事了。底下两个人,瞒着我私下约了买家,打算今晚在城郊仓库交货。他们怕我不同意,没提前上报,东西已经运过去了。”
澜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
“什么时候定的?”
“两三天前。他们以为只是一单小货,做完就能收尾,不会闹出动静。”金光日语气沉下来,“现在人已经在仓库等着买家。”
“买家那边可靠吗?”
“不好说。”金光日说,“是中间人牵线的陌生买家,之前没有合作过。”
澜沉默几秒。
“风险很大。城郊仓库空旷,一旦蔡易道得到消息,直接安排围堵,就是当场抓现行。人赃并获,就算我,也来不及全部清理。”
“我现在派人过去,把人、货全部撤回来?”
“撤,也要看时机。”澜思索着开口,“贸然派人驱车赶往仓库,外勤一直在盯着我们这边的车辆。我们这边一动,他们立刻会跟上,顺着路线直接摸到仓库位置,等于主动把目标送过去。”
金光日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那怎么办?放任他们交易?”
“不能放任。”澜说,“交易一旦完成,留下交易记录、转账、物证、人证,链条很难抹干净。陌生买家本身就有隐患,说不定本身就是警方布下的钩子。”
“我亲自过去。”金光日站起身。
澜拉住他的手腕。
“你不能去。你一离开别墅,两路外勤全部会跟上,整条路线全程被盯着。”
“那总要有人去制止。”
“我安排保镖,走没有监控的小路,步行转私家车,绕开盯梢点。”澜快速理清方案,“只传一句话,终止交易,立刻分散撤离,货就地封存,不要带走,不要交接。不要和买家起冲突,不争执,不留联系方式。”
“货不要了?”
“货是小事。”澜看着他,“只要人不被当场抓住,货损失了可以再补。一旦人被扣下,开口交代,整条线都会崩。”
金光日点头,转头吩咐保镖,按澜的安排出发。
保镖领命,从后院侧门离开,借着巷子里的树木遮挡,换乘一辆没有登记在他们名下的旧车,绕远路往城郊仓库赶。
警局这边,蔡易道刚收到线人递来的消息。消息很短,只说今晚城郊仓库有私下交易,参与的是金光日手下的人。
李大范看完纸条,抬头看向蔡易道。
“机会来了。我们要不要集结人手,直接过去布控抓捕?”
蔡易道捏着纸条,没有立刻表态。
“消息来源可靠吗?”
“线人跟了这个中间人一段时间,消息可信度偏高。只是不确定金光日本人会不会到场,澜会不会跟着过去。”
“大概率金光日本人不会露面。”蔡易道思索,“他们最近一直收敛,澜很谨慎,不会允许他贸然出现在交易现场。但就算只有手下,抓现行也有价值。抓到人,突审,说不定能撬开嘴,拿到指向金光日、指向澜的口供。”
“外勤盯别墅这边怎么办?抽调人手,别墅监控力量会变薄。”
“留两组人继续原地蹲守,不动。剩下能调动的便衣,分成三队,悄悄往城郊仓库合围。不开警灯,不集群行动,分批分散靠近。”蔡易道迅速安排,“记住核心,先隐蔽布控,等交易进行到交接环节再动手。太早冲进去,对方没有完成交接,证据不完整。”
李大范拿起本子记下部署:“我带一队人过去。”
“小心。”蔡易道叮嘱,“提防圈套。澜预判能力太强,我们得到消息这件事,有可能已经落入她的预料。”
“我明白。”
半小时后,城郊仓库外围。
夜色浓重,仓库孤零零立在荒地边上,四周路灯稀疏。便衣队员分散在土坡、废弃集装箱后面隐蔽,远远盯着仓库大门。李大范藏在一台老旧面包车里面,低声和各组联络员对口信,全程不使用群组通话。
仓库里面,金光日的两名手下正等着买家。中间人还没来,两人低声闲聊,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已经被悄悄围起来。
就在这时,仓库侧门被轻轻推开,澜派出去的保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立刻走,交易取消,货留在原地,不要接触买家,不要争执,分头离开,走不同路线。”
两个人一愣。
“为什么?货都运过来了,买家马上就到。”
“有人泄露消息,外面不安全。”保镖压低声音,“金少和澜小姐的命令,现在马上撤,不要多问。”
两人心里一惊,不敢违抗,不敢再多说一句,简单对视一眼,从仓库后门分开跑出去,钻进荒地的小道,朝着不同方向离开,没有碰货物。
保镖确认两人撤离之后,没有停留,也顺着小路折返。
几分钟之后,几辆不起眼的轿车陆续开到仓库门口,是买家一行人。他们推开门走进仓库,只看见堆放在地上的货物,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交货的人。
买家领头的人脸色一变,拿出手机联系中间人,电话无人接听。
远处面包车里,李大范看见买家进门,却迟迟不见交易双方碰面。
“不对劲,只有买家,卖方不见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仓库里的买家意识到被放鸽子,不甘心地检查一遍货物,商量之后,打算把货装车带走。
李大范咬了咬牙,下令:“行动。”
便衣一拥而上,控制住买家一行人,当场查获这批货物。可搜遍整个仓库,除了买家,找不到金光日那两个手下的影子。
审讯很快开展。买家只说是中间人介绍的,不知道卖方是谁,没有见过对方样貌,没有联系方式,不知道对方的落脚点。中间人电话已经关机,根本找不到人。
李大范带着队员返程,回到警局,向蔡易道汇报情况。
“赶到的时候,卖方已经全部撤走了,只留下货。抓到的买家信息有限,连卖方是谁都说不清楚。”
蔡易道听完,沉默很久。
“是澜。她提前截住消息,安排人叫停交易,撤走了她要保的人。”
“她怎么知道今晚这场交易?难道她早就知道手下私自安排?”
“金光日那边肯定第一时间知情,然后告诉了她。”蔡易道缓缓道,“她反应很快,抢先一步把人撤走。她不在乎这批货,她要保住的,是不能让我们抓到金光日手下的活口。只要人落不到我们手里,就没有机会从口供里撕开缺口。”
“我们还是慢了一步。”李大范有些不甘,“差一点就能抓现行。”
“不是差一点。”蔡易道摇头,“从她收到消息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回到她手上。她选择舍弃货物保人,代价可控,收益最大。”
别墅客厅里,保镖已经回来复命。
“澜小姐,金少,已经通知到位,两个人顺利分开撤离,没有被跟踪。仓库那边,警察随后赶到,抓到了买家,扣下货物。”
金光日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澜。
“还好你反应快。要是他们留在里面,今晚就栽了。”
“只是临时补上一道裂缝。”澜语气平静,“这件事说明,隐患不在外面,在你的内部。底下人瞒着你私下接单,只要还有这样的人,以后还会冒出同样的麻烦。今天我们来得及拦截,下一次未必。”
金光日脸色冷下来。
“我知道。这件事我会处理。规矩必须重申,再有人私自行动,后果自负。”
“处理可以,但不要动静太大。”澜提醒,“最近警方注意力本来就集中在我们身上,如果底下人突然失踪或者出事,很容易被蔡易道捕捉到异常,顺着去深挖内部矛盾。”
“我有分寸。”
澜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今天这件事,就是我们相持局面里的一道微小缝隙。缝隙很小,被我们及时补上。但蔡易道会明白一件事:我们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不受管控的人,有瞒着我们行事的人。只要这种人还存在,类似的机会早晚还会出现。”
警局内,蔡易道在记录本上添上一行文字:对方内部存在失控人员,是潜在突破口。
“这次虽然没有抓到金光日的人,但不算完全没有收获。”蔡易道对李大范说,“澜可以堵住一次漏洞,堵不住所有人的贪心和侥幸。只要金光日手下还有人想私自捞好处,就会再次私下单干。我们只要盯着这条线,等着下一次机会。”
李大范点头:“那仓库抓到的这批买家,继续深挖吗?”
“继续审,但是不要抱太高期待。”蔡易道说,“澜既然安排撤离,就一定会确保那两个手下不和买家产生有效交集。买家手里大概率没有指向金光日和澜的线索。”
夜色更深。
城郊仓库的货物被运回警局扣押,买家暂时收押审讯。别墅这边恢复安静,仿佛刚才那场险些爆发的围捕,只是一场虚惊。
金光日看着澜:“蔡易道现在,肯定盯着我们内部这点破绽。”
“嗯。”澜应了一声,“他会耐心等着下一次。”
“那我们呢?除了整顿手下。”
澜抬眼看向他:“接下来,既要对外应付盯守,也要对内收拢人心。这道微隙,今天补上了。但想要长久稳住局面,不能让第二道、第三道缝隙再悄悄长出来。”
远处隐蔽车里,外勤警员依旧盯着别墅大门。他们不知道仓库里刚刚发生的博弈,只看见别墅灯火安稳,没有车辆进出,一切如常。
蔡易道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别墅方向。他清楚,今天这道一闪而过的缝隙,是僵局里难得的信号。
对峙还在继续,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平衡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