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抬手拍了拍澜的手背,示意他安心,而后轻步走到洞口。
火把的光亮收在身后,他半隐在藤蔓阴影里,朝外望去。
林间走来的不是歹人,是阿默,他肩上挎着小小的竹篮,正低头寻找草药,身边跟着他的爹娘。想来是这一带本就是他们采药常来的地方,恰巧寻到附近。
守在外面的侍卫已经收了戒备,只是横步挡在洞口前,避免他们贸然靠近。
阿默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洞口的海因里,眼睛一下子睁大,快步跑过来。
“海因里殿下?你们怎么在这里!”
阿默的爹娘跟上,看见洞内隐约的火光,连忙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殿下等人,是我们贸然闯入,多有打扰。”
海因里侧身让出一点位置,语气缓和。
“不必紧张,我们依照一张旧地图,来洞内寻访古籍。你们常来这片山林?”
“是,我们世代都在西山采药,这一片的山路我们都熟。”阿默探头往洞里张望,好奇地眨眨眼,“洞里有什么呀?”
澜听见阿默的声音,放下心来,从海因里身后走出来。
“阿默!”
“澜哥哥!”阿默看见澜,欢喜不已,“原来你也在!”
克莉斯塔也缓步走出石室,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们一家。”
阿默的母亲轻声说道:“我们只知道这崖壁后面有个山洞,从来不敢进去,老辈人都说里面幽深,怕有野兽。”
“里面没有野兽,藏着不少古老的书卷。”澜侧过身,邀请他,“要不要进来看看?小心脚下的石头。”
阿默得到爹娘准许,跟着澜小心走进石室。他看着石匣里一卷卷泛黄的纸张,满眼新奇,却牢牢记住澜的叮嘱,没有伸手去碰。
“这些都是书吗?字好多呀。”
“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书,记录着以前西国的故事。”澜低声和他说着。
海因里同阿默的父亲交谈,询问这片山洞的情况。对方说,从他祖辈起,就知晓这个洞穴,只是一直不知道里面藏着典籍,平日里只会远远避开,从不来打扰。
克莉斯塔思索片刻,开口:“这些古籍十分珍贵,若是一直留在山洞,长久之后,终究会腐朽。我们打算带回王宫妥善保存。”
阿默的父亲点头:“理应如此,放在王宫,才有专人照看。我们不会对外说起这里,免得引来心怀不轨之人。”
海因里微微颔首:“多谢你们守口。日后若是有人来打探这个山洞,还请帮忙知会王宫一声。”
“我们晓得。”
阿默拉着澜的袖子,小声说:“澜哥哥,这些书搬走之后,这个山洞是不是就空了?”
“嗯。”澜想了想,“不过山洞还在这里,以后我们来西山,还可以过来看看。”
几人在石室里又停留片刻,海因里吩咐侍卫小心整理书卷,一卷一卷裹好,放进结实的布袋里,仔细防护,避免路上磕碰破损。
阿默在一旁安静看着,忽然从竹篮里拿出一小束刚采好的蓝色小花,递给澜。
“给你,刚刚采的。”
澜接过花,笑意浅浅。
“谢谢你。”
收拾妥当,一行人准备离开山洞。阿默一家还要继续采药,在洞口和他们道别。
“我们往另一边走啦,路上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澜朝他挥手。
目送阿默一家走入密林,海因里带着澜和克莉斯塔,还有侍卫,背着装满古籍的行囊,循着原路返程。
走出幽深的山林,阳光重新落在身上。澜一手捧着那束蓝色野花,一手轻轻牵着海因里的衣袖。
“今天好幸运,既找到了古书,又遇见阿默。”
海因里垂眸看他,抬手揉了揉他的短发。
“是啊,一场安稳的相遇。”
克莉斯塔走在身侧,笑道:“等回到王宫,整理好这些古籍,我们可以挑闲暇的时候,一起读里面记载的西山旧事。”
澜眼睛一亮。
“好!”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气息。行囊里的古籍安静躺着,承载着久远的时光,而他们又收获了一段新的、温柔的回忆。
回到王宫时,日头已经偏西。
侍卫将装着古籍的布袋小心送入僻静的藏书偏院,这里干燥避光,专门用来存放珍贵旧卷,平日里很少有人前来。海因里吩咐值守的藏书仆役取来软布、毛刷和研好的防虫药粉,一切准备妥当,才解开布袋。
一卷卷古籍被轻轻取出,平铺在宽大的木案上。纸页泛黄,边缘带着岁月留下的浅褐色痕迹,有的地方还沾着山洞里带来的细尘。
澜蹲在案边,手里捏着柔软的毛刷,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扫去书卷表面的浮灰,生怕力道重了,脆薄的纸张会裂开。
“好轻啊,这些纸。”
“存放太久,韧性早就差了。”海因里坐在一旁,仔细翻看一卷记录风物的册子,“清扫的时候一定要慢。”
克莉斯塔取来干净的绸布,将扫好灰尘的书卷逐一隔开摆放,避免书页互相摩擦受损。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读着上面简短的句子。
“你看这里,写的是西山早年漫山遍野都长铃兰,比我们花圃里种的还要多。”
澜停下手里的毛刷,凑过去看。
“原来很久以前,西山到处都是铃兰。”
“书上还记着,以前的百姓会在铃兰盛开的时候进山采摘,做成干花,用来熏屋子。”克莉斯塔弯了弯眼,“和我们现在在院里种花,倒是很像。”
海因里翻到另一卷,上面记载着旧时的节日习俗。
“这一卷写了古时西山下的市集,每年夏末都会举办,乡民带着草药、野果和自制的手工艺品聚集交易,十分热闹。只是后来渐渐荒废,再也没有办过。”
澜听得入神。
“好想去看一看那样的市集。”
“书上只是记载,现在已经没有了。”海因里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不过若是你喜欢,往后我们可以问问西山脚下的乡民,要不要试着重新办一场。”
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可以吗?”
“可以试着筹划。”海因里淡淡一笑,“只是不能仓促,要和地方的官吏、乡民慢慢商议。”
三人安安静静在藏书院里整理,偶尔停下讨论书上有趣的记载。阳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在木案和旧书卷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整理到后半段,澜翻到一卷薄薄的手记,字迹和其他典籍不一样,更为柔软潦草。
“哥哥,嫂嫂,你们看这一本。”
海因里接过来展开细看。手记是那位藏下典籍的学者留下的随笔,里面写了他隐居西山的日子,写山中的朝暮、雨雪,还有他担心战火焚毁典籍,连夜搬运书卷藏进山洞的经过。最后一段,写他最大的心愿,便是这些文字有朝一日,能被人看见。
克莉斯塔轻声读完,心中微动。
“他当年孤身藏书,不知道能不能想到,许多年以后,会是我们找到它们。”
澜安静片刻,小声说:“还好我们来了,没有让这些书永远留在黑暗的山洞里。”
“这便是典籍存在的意义。”海因里将手记单独放好,“等全部整理完毕,我会安排抄书人誊抄副本。正本依旧妥善收藏在此处,副本我们可以留着闲时翻看。”
暮色慢慢笼罩藏书院,仆役送来一盏盏烛灯。烛火摇曳,照亮满案书卷。
所有古籍都清点完毕,分类安放妥当。澜把阿默送给他的蓝色野花,找了一只小小的瓷杯盛上水,放在木案一角。花香淡淡的,混着旧纸独有的古朴气息。
“今天知道了好多从前的故事。”澜伸了伸胳膊,微微有些倦意。
“累了?”克莉斯塔起身,“我们先回去用晚膳,剩下的誊抄工作交给仆役就好。”
海因里合上最后一卷册子,起身。
“走吧。”
离开藏书院的时候,澜回头望了一眼窗内跳动的灯火。那些沉寂在山洞里漫长岁月的文字,从今往后,有了安稳的归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