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乡集之议

第二日早朝过后，海因里留下主管西山一带的地方官吏，将古籍里记载的夏末乡集一事和对方说起。

官吏听完，有些意外。

“古籍中记载的西山古集？晚辈只在零星传闻里听过，已经荒废数十年。想要重新兴办，怕是要花费不少心思。”

“不是要铺张盛大，只做乡民之间互通有无的市集。”海因里语气平和，“让附近村落的百姓，可以售卖草药、野果、织物、手作，自由交换物件，官府不收取重税。”

官吏思索片刻，躬身应下。

“若是这般，难度便小很多。我回去和各村的里正通气，问问乡民们的想法。”

消息很快传到澜和克莉斯塔耳中。

午后，三人照旧坐在花圃边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克莉斯塔送来的布丁。

澜握着小勺，眼里满是期待：“大家会愿意来吗？”

“多半是愿意的。”克莉斯塔轻轻笑着，“西山脚下不少采药人、织妇，平日里东西只能等着商贩上门收，价格压得很低。若是有市集，他们可以自己售卖。”

海因里点头：“地点就选在庄园外那片开阔的平地，地势平整，靠近山路，来往方便。时间定在夏末，草木结果、草药成熟的时候。”

澜想起阿默一家。

“阿默和他爹娘，一定可以来卖草药！”

“嗯。”海因里揉了揉他的头顶，“我让人捎信给西山那边，让阿默一家也知晓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筹备慢慢推进。

官吏奔走各村，传递消息，乡民们听说王室支持兴办市集，不收重税，纷纷欢喜应允。有人打算编竹篮、木勺，有人准备晒干的草药、干果，还有妇人打算带上亲手织的麻布、绣帕。

克莉斯塔也安排宫中匠人，做了一些简单的木牌，用来划分摊位。澜一有空就去翻看那卷记载古集的手记，记下古时市集有趣的小习俗，讲给海因里和克莉斯塔听。

“书上说，古集里还有人唱山野小调。”澜抬眼，“我们也可以请会唱歌的乡民过来吗？”

“当然可以。”克莉斯塔说，“市集本就要热闹鲜活。”

距离市集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天，阿默托人从西山捎来口信，说他家已经晒好一大批草药，还准备编好些小巧的竹蚱蜢，拿到市集上卖。澜听完，开心了许久，挑了一盒精致的糖果，托送信人一并带回给阿默。

澜也想着，到市集那天，自己可以带些东西。

他跑去花圃，看着盛放的铃兰，忽然有了主意。

“嫂嫂，我可以把铃兰做成干花束拿去市集吗？”

克莉斯塔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很好。铃兰香气清淡，很多人会喜欢。”

于是往后几日，澜趁着清晨露水散去，小心摘下开得正好的铃兰，捆成一小束一小束，放在阴凉通风处慢慢阴干。他动作细致，生怕花瓣碎掉。海因里闲暇时会过来陪着他，帮他整理捆扎的细绳。

“到时候，你的干花摊，一定会很受欢迎。”海因里看着他认真的模样。

澜弯起嘴角：“我想把铃兰的香气带给西山的人们。”

夏末终于到来。

市集开办的前一日，一行人提前动身去往避暑庄园。

远远就看见平地之上，乡民已经赶来搭建简易的木棚，摆放石块当做坐凳，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说话声、笑声飘得很远。

阿默一眼看见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竹条，跑了过来。

“澜哥哥！你们来了！”

澜看向他脚边堆着的竹蚱蜢和捆好的草药，笑着说：“准备得好充足。”

“明天一早市集就开始啦！”阿默兴奋地晃着脑袋，“今晚好多乡亲都会住在这里附近。”

晚风掠过平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澜望着眼前忙碌的人群，心里软软的。

很久以前，藏在山洞里的学者写下古集的故事，大概也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属于西山的热闹，会再次回来。

天色刚蒙蒙亮，庄园外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

乡民们挑着担子、挎着竹筐陆续赶来，各自寻着木牌标记的位置摆开摊位。晒干的草药、酸甜的野果、编织精巧的竹器、柔软的粗麻布，一样样整齐铺开。人声轻轻交融，伴着晨雾，漫开在青山脚下。

澜早早起身，怀里抱着一捆捆阴干好的铃兰束，跟着海因里和克莉斯塔走到预留好的小摊位前。

他的摊位很简单，一块干净麻布铺在木架上，铃兰干花一束束排开，浅白的小花安静垂着，淡淡的香气缓缓散开。

阿默没多久就跑来了，他的摊位就在澜隔壁，竹蚱蜢、竹小鸟堆成一小堆，旁边整齐码好一包一包分好类的草药。

“澜哥哥，你的花好香！”

澜笑着把一束干花递给他：“送你一束。”

阿默欢喜接过，小心揣进竹篮里。

太阳慢慢升高，雾气散去，市集里的人越来越多。附近村落的百姓三三两两逛着摊子，讨价还价，笑语不断。有人循着香气停在澜的花摊前，望着铃兰干花，眼里满是喜欢。

“这花闻着舒服，是铃兰吗？”

“嗯，可以放很久。”澜轻声回答。

不少人买下花束，拿回去放在家中屋内。克莉斯塔就在一旁帮澜收钱，偶尔和买花的乡民闲谈。海因里没有站在显眼处，穿着简便衣裳，慢慢在各个摊位之间走动，看看乡民的货物，和里正打听情况，确认一切安稳有序。

市集中央的空地上，几位擅长山野小调的乡民依着约定唱起歌。调子质朴悠扬，顺着风飘遍整个市集。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子，孩童在摊位之间追逐跑动，一派自在鲜活的景象。

澜卖完大半铃兰，便放下手里的活，跟着阿默到处闲逛。他们去尝农户熬的果子蜜浆，翻看匠人打磨的木簪，蹲在卖种子的摊子前，辨认各种各样的花种。

“原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花草。”澜低声感叹。

阿默指着一包花种：“这个是山菊，秋天开黄色的花，下次我采种子带给你。”

克莉斯塔缓步跟在两个孩子身后，目光温柔。她转头看向走到身侧的海因里：“你看，和古籍记载的模样几乎重合。那位藏书的学者若是看见，想必会十分欣慰。”

海因里望向喧闹却平和的市集，微微颔首。

“这便是文字留下来的意义，不止是记录往事，还能唤醒旧事里的温暖。”

临近午后，人流稍稍缓和。澜回到自己摊位，剩下最后两束铃兰。他想了想，拿起一束，送到正在唱歌的老人家手上。

“送给您。”

老人笑着接过，连声道谢。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青山环绕着这片市集，没有宫廷里的拘束，没有他国来使暗藏的试探，只有普通人安稳的欢喜。

傍晚时分，市集渐渐散场。乡民们收拾摊位，脸上都带着笑意，今日的货物大多卖得很好。阿默的竹蚱蜢也快要卖光，他跑到澜面前，把自己攒下的钱币捧起来给澜看。

“澜哥哥，我赚到钱啦！可以买新的采药篮子。”

“真棒。”澜弯起眼睛。

大家互相道别，约定明年夏末，古集再开。

一行人回到庄园院内。澜坐在石阶上，手里留着最后一束铃兰干花，轻轻嗅着。

克莉斯塔挨着他坐下：“今天开心吗？”

“嗯。”澜点头，“原来古书里的故事，是可以变成真的。”

海因里站在他们身旁，抬手揉了揉澜的短发。

“只要人心安稳，美好的事物，总会再次生长出来。”

晚风从西山吹过来，裹挟着残留的花香与果香。

旧卷里的记载不再是冰冷的文字，它落在了这片山野，化作一场热闹温暖的相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