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落座之后,侍者上前,依次在席位前摆上鎏金餐具、白玉酒杯,又盛上刚温好的果酒。殿内烛火层层叠叠,烛芯噼啪轻响,暖光铺洒在长桌之上,各色精致菜肴有序排布,香气缓缓漫开。
澜端坐在海因里身侧,脊背挺直,双手安静放在膝头。耳侧那朵樱花依旧稳妥别着,粉白花瓣在暖光里柔和鲜亮,和一身沉敛的靛蓝礼服撞在一起,格外惹眼。他目光平视前方,不主动去看拉丝塔,却清楚对方的视线隔不多久就会飘过来,在他脸上、耳边的花、身上的礼服上来回游走。
海因里手肘轻轻靠在桌沿,余光一直留意澜的状态,嘴唇微动,压着极低的声音,只有澜能听见。
“别紧张,正常坐着就好。”
澜微微侧过头,用同样轻的声音回他:“嗯。”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席间所有人一并起身行礼,海因里也带着澜站起身。澜跟着众人屈膝,动作规整从容,耳侧的樱花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垂落一点,又在直起身时弹回原处。
索比舒一身玄色龙纹常服,缓步走入大殿,走到主位落座,抬手虚扶一把。
“诸位免礼,都坐吧。”
众人依次归位。索比舒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海因里这边,视线掠过澜,在他鬓边的樱花停顿片刻,而后落在海因里身上,语气从容。
“海因里殿下白日里去御花园赏樱,倒是兴致不错。”
海因里淡淡应声:“御花园樱花盛放,难得景致,便一同去看看。”
索比舒笑了笑,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听回报说,你身边这位很喜欢樱花,还捡了不少花瓣。如今更是直接把花戴在耳边,倒是风雅。”
澜垂着眼,没有开口。
“只是不知,这位在我们东大住着,可还习惯?”索比舒把问题抛了过来,目光直直看向澜。
澜顿了一瞬,没有立刻作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海因里。
海因里顺势接话,语气分寸得当:“多谢陛下挂心,他住得还算习惯。”
索比舒看着澜,没有就此放过,继续追问:“哦?既然习惯,怎么不自己同朕说上几句?莫非是惧怕朕?”
“陛下多想了。”海因里道,“他素来话少,不擅长应酬寒暄。”
“原来是这样。”索比舒不紧不慢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无妨,不爱说话也没关系。今日只是家宴,不必拘束。来,先共饮一杯。”
侍者上前,想要给澜面前的白玉酒杯斟满果酒。澜下意识抬手按住杯口,抬眼看向侍者。
海因里开口拦下:“他不善饮酒,不必给他斟酒,换一杯清茶就好。”
侍者停下动作,躬身应下,很快换了一杯温热清茶放到澜面前。
拉丝塔坐在索比舒下手,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等众人举杯饮过,她放下酒杯,柔婉的声音响起。
“陛下,我瞧着这位,看着年纪不大,性子安安静静的。昨日我去使团院落拜访,想邀他去御花园游玩,他也婉拒了我。”
索比舒看向拉丝塔,淡淡问道:“是吗?”
“是啊。”拉丝塔轻轻点头,视线重新锁在澜身上,“我还想着,若是他嫌在使团小院闷,我宫里有不少新奇小玩意儿,还有专门做甜点的师傅,可以送些点心过去给他解闷,他也没有收下。”
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依旧一言不发。
拉丝塔继续往下说,语气听着全然是好意:“我还听说,宫宴那日,他独自去取焦糖布丁,很是喜爱甜食。我特意吩咐点心房,今日做了同款焦糖布丁,刚刚已经传话说快送过来了,正好让他尝尝我们宫里的味道。”
澜抬眼看向拉丝塔,声音很轻:“不必麻烦娘娘。”
这是他入席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拉丝塔眼底微光一闪,像是终于等到他开口,笑意更深:“不麻烦的,不过一点点心而已。不过是一点心意,殿下不必替他回绝。”
“心意我们心领。”海因里接过话头,语气平稳,“只是他肠胃偏弱,晚上不宜多吃甜腻的东西,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原来是这样。”拉丝塔面上露出些许遗憾,却没有就此罢休,“那真是可惜。我还想着,或许能借着这点吃食,和他多说几句话。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总不能一直这样含糊着。”
这话一出,席间几名近臣都悄悄抬眼,安静等着下文。这也是所有人心里最好奇的问题。
索比舒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海因里,等着他给出说法。
海因里神色不变:“娘娘若是想称呼,直接唤他名字便可。”
拉丝塔追问:“那不知名字是什么?”
澜安静坐着,没有出声。
海因里淡淡道:“此事无关宴席正事,就不必深究了。我们今日赴宴,是和陛下商议两国通商后续的细节,何必纠结这些小事。”
一句话,直接把话题引回正事上。
索比舒闻言,轻笑一声,没有强迫:“海因里殿下说得有理。是朕和爱妃失了分寸,不该执着于此。那我们便说说通商一事。”
接下来一段时间,席间几人围绕通商条款、边境互市、货品关税慢慢商谈。海因里条理清晰,每一处条款都斟酌仔细,偶尔娜菲尔插上一两句,总能点出里面暗藏的陷阱。澜安静坐在一旁,捧着清茶小口抿着,认真听着所有人的对话,把每一句试探、每一处博弈都记在心里。
拉丝塔看似不再追问澜,可她并没有放弃。她时不时侧过头,状似无意地和身边的近臣闲谈,话语半掩,却刚好能让澜听见。
“海因里殿下当真疼人,走到哪里都带着,处处护着,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他受。”
“换作是谁,有这么一位安静好看的人陪着,怕是也舍不得分开。”
这些话语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不断加固席间众人心里固有的猜想。几名大臣顺着她的话,时不时附和两句,目光落在澜耳侧的樱花上,带着心照不宣的打量。
澜听见了,面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垂着眼,盯着杯里晃动的茶水。
海因里察觉到这些闲话,却没有打断。他清楚,越是急于辩解,越容易引人怀疑。眼下顺着流言的走向,反而能掩护他们的目的。只是他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澜的手背。
澜微微一顿,侧头看向他。
海因里用眼神示意他安心。澜轻轻眨了眨眼,往他这边靠了一点点。
没过多久,两名内侍端着描金食盒走入殿内,躬身走到拉丝塔身侧,打开食盒。里面整齐摆放着几小碗焦糖布丁,奶黄色的布丁表层烤着焦褐色的糖壳,甜香瞬间散开,飘到长桌这边。
拉丝塔抬眼看向澜,声音温柔:“既然殿下说他不宜多食甜食,那便只上一碗,浅尝一口,应当无妨吧?”
索比舒也顺势看向海因里:“只是一小块点心,应当不碍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海因里和澜身上。
澜看着那碗布丁,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甜香,心底确实有一丝异动。可他清楚,这是拉丝塔递过来的东西,不能碰。
海因里从容开口:“多谢陛下和娘娘好意,只是方才已经说过,他今晚确实不能吃甜。这布丁,还是撤下去吧。”
拉丝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温婉模样:“殿下这般紧张,倒是叫我惶恐。难道我还会在一点点心里面动手脚不成?”
“娘娘误会了。”海因里语气平静,“只是他身体缘故,和娘娘无关。”
拉丝塔轻轻叹气:“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把点心撤下去。”
内侍重新盖上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危机暂时避开,澜悄悄松了口气。他抬眼看向海因里,眼底带着一点感激。海因里不动声色,轻轻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商谈继续推进,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烧短了一截。拉丝塔安静听着政务讨论,看似安分,脑子里一直在复盘从游园到此刻所有关于澜的细节。
喜欢樱花、爱吃布丁、性子沉默、被海因里时刻护着,旁人眼里的一切都合乎情人间的模样。可她始终记得那日在小院,澜冷静疏离的眼神,沉稳得不像是一个只被宠爱、不问世事的人。两种印象反复拉扯,疑心在心底越积越深。
她忽然开口,像是随口闲聊:“说起来,我看他身形清瘦,可坐得笔直,站姿规矩,一点都不怯场。若是寻常养在身边、少接触外臣的人,面对这么多王公大臣,难免会局促紧张。”
这句话很刁钻,避开了直白的盘问,却精准戳中澜身上违和的地方。
席间瞬间安静一瞬。索比舒的目光再次落到澜身上,细细打量。
澜心脏微沉,面上依旧不动,没有说话。
海因里从容接下:“他跟着我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场面,自然不会怯场。”
“哦?跟着殿下去过很多地方?”拉丝塔抓住这个信息,立刻追问,“那不知是从什么时候,一直跟在殿下身边的?”
“时日已久。”海因里没有给出确切答案,模糊带过,“旧事,不必再提。”
拉丝塔还想再问,索比舒抬手,轻轻拦住了她。
“爱妃,不要再追问不休了。海因里殿下不愿意多说,我们便不要再为难。”
拉丝塔只得收敛话头,躬身应下:“是,陛下。”
可澜看得明白,拉丝塔没有死心。她只是暂时停下,在积蓄别的法子。
又过了片刻,索比舒看了看殿外天色,开口收尾:“今日商议的内容大致便是这些,剩下的细节,明日安排大臣和殿下细谈。天色不早,宴席就到这里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海因里带着澜跟着起身,往外走去。拉丝塔站在索比舒身侧,目光牢牢锁在澜的背影上,一直目送他们走出偏殿大门,眼底的探究久久没有散去。
走出大殿,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澜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耳侧的樱花被晚风拂动,花瓣轻轻蹭着他的耳廓。
海因里走在他身侧,低声问:“累不累?”
澜轻轻点头:“有一点。她一直找机会问话。”
“我知道。”海因里抬手,揉了揉他的短发,“今天挡下来了。只是拉丝塔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往后,她的手段恐怕会更隐蔽。”
澜侧头看向他:“那我们回去之后,还有布丁吗?”
海因里闻言,低低笑出声:“有的,早就吩咐厨子准备好了,安心。”
澜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方才席间积攒的沉闷消散大半。
两人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侍从放下车帘,隔绝皇宫里的灯火与窥探。马车启动,稳稳朝着使团院落驶去。车厢里安静,澜靠在海因里肩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耳边完好的樱花。
“哥哥,刚才拉丝塔是不是快要抓住破绽了?”
“差一点。”海因里垂眸看着他,“还好你沉得住气,没有多说。”
澜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我也会这样。”
海因里抬手,把澜揽得靠近一些。马车摇晃,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他们。皇宫里的试探暂时落幕,但所有人都清楚,拉丝塔不会就此收手,下一次交锋,只会更加隐秘难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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