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摊开的樱花瓣被风拂得轻轻挪了位置,澜伸出指尖,一片一片把它们归拢整齐。耳侧的樱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颤动,粉白花瓣蹭过耳廓,带来一阵浅浅的痒意。他没有抬手去碰,任由那朵花停在原处。
海因里侧着身子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澜的侧脸上。他没有出声打扰,安静看着少年耐心整理花瓣的模样,直到澜把所有花瓣按大小排好,才缓缓开口。
“打算一直这么摆在外面吗?风一吹,很快就会干枯卷边。”
澜抬眸看向他,视线短暂相撞。
“那要怎么办?”
“找个浅口的瓷碟,铺一层湿润的棉纸垫在底下,能多留存一阵子。”海因里说,“我叫侍从取一个过来。”
澜点点头。“好。”
海因里偏头,朝着不远处值守的侍从扬声吩咐。侍从躬身应下,脚步轻缓地退下去取瓷碟。
院子里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澜转了转头,耳侧的樱花跟着晃动,他想起方才在马车上的时候,那名一路尾随他们的眼线,不知道回去之后会怎么向拉丝塔回话。
“那个跟着我们的人,回去之后,拉丝塔会信他说的话吗?”澜开口问。
海因里缓缓摇头。
“不会全信。拉丝塔这个人,从来不会单凭一个人的回报就下定论。她会把所有细碎的线索拼在一起反复推敲,只要有一处对不上,她心里的疑虑就消不掉。眼线看见的,只是我们想让她看见的样子。”
澜似懂非懂。
“我们想让她看见的样子?”
“嗯。”海因里应道,“看见你安安静静陪着我游园,喜欢花草,性子温和,不与人争执。这些表象刚好契合宫里那些流言,会让她反复摇摆。她一边觉得传言或许是真的,一边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在这种拉扯里,她反而不敢贸然动手。”
澜垂下眼,目光落在石桌上柔软的花瓣上。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这样,也是在骗她?”
“算不上骗,只是不主动拆穿误会。”海因里语气平和,“解释是最无力的东西。我们不主动编造什么,只是不把底牌摊开。等我们办完事情离开东大帝国,这些流言自然会慢慢散去。”
澜安静思索片刻,轻轻“哦”了一声。
侍从很快捧着一只白瓷小碟回来,碟子边缘描着淡青色的细纹路,里面垫着一层浸湿的棉纸。侍从把碟子放到石桌上,行礼之后便退到廊下远处待命。
澜小心翼翼地把桌面上的樱花瓣一片片夹起来,轻轻摆进瓷碟里,排布得疏密均匀。做完这些,他才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边的樱花。花瓣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花园里残留的水汽。
“这一朵,要不要也放进去一起存着?”
海因里看着他耳侧晃动的花,笑了笑。
“不用。这一朵单独戴着,不一样。”
澜看着他,眨了眨眼。
“有什么不一样?”
“别的花是你捡回来收藏的,这一朵是我给你别上的。”海因里说得坦然,“留着戴着,挺好。”
澜没有再争辩,收回手,乖乖坐直。
“那我就继续戴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侍从沉稳的通报声,打破了院中短暂的闲适。
“殿下,索比舒陛下派人前来,送来宴请的请柬。”
海因里神色微敛,直起身。
“请进来。”
一名身着皇宫内侍服饰的人跟着侍从走入院内,手中捧着烫金的请柬,先对着海因里深深行礼。行礼的间隙,内侍的目光自然而然扫到站在一旁的澜。当看见澜耳廓边别着一朵樱花时,内侍的眼神微微一顿,随即带上了和其他贵族一样了然的神色。
内侍躬身开口,语气恭敬。
“陛下听闻殿下在东大停留多日,诸多事情劳心,特意备下晚宴,邀殿下今晚入宫赴宴。陛下吩咐,还请殿下身边这位一同前往。”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澜身上,措辞之间,已经默认了澜是海因里亲近之人。
澜神色不变,安静站在海因里身侧,没有开口辩驳。
海因里伸手接过请柬,指尖捏着请柬的封皮,淡淡开口。
“替我回禀陛下,今晚我二人准时赴宴。”
“是,小人记下了。”内侍再次行礼,目光又在澜耳侧的樱花上停留一瞬,才转身跟着侍从离开院落。
内侍走远之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澜看向海因里。
“索比舒也让我一起去?”
“是。”海因里拆开请柬,扫过上面的文字,“这场晚宴,和之前宫宴不一样。到场的人不多,都是索比舒的心腹近臣。拉丝塔也一定会在。”
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拉丝塔也在?”
“她是索比舒身边最受宠的人,这种小规模的私宴,她必然会在场。”海因里把请柬放到石桌上,“今晚这一场,怕是比上次宫宴更需要留心。人少,目光会更加集中,问话也会更加直接。”
澜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跟紧你,不乱说话。”
海因里抬眼看向他,伸手,指尖轻轻扶了扶他耳边有点歪斜的樱花。动作很慢,很轻,生怕用力碰碎娇嫩的花瓣。
“不必紧张。你照旧站在我身侧就好。若是他们问你问题,不想回答,便看向我,由我来接话。”
澜望着他,认真应下。
“好。”
“只是今晚赴宴,你耳侧这朵樱花……”海因里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怕是又要成为众人谈论的由头。”
澜抬手摸了摸花瓣,语气平静。
“没关系。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
“你倒是越来越沉得住气。”
澜轻轻弯了弯眼尾,笑意很浅。
“哥哥说了,不用在意。”
海因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柔软。他清楚澜并非真的完全不在乎那些流言,只是愿意为了他,耐下性子,配合着这一层掩护。这份体谅,海因里都记着。
“等晚宴结束回来,我依旧让厨子给你做焦糖布丁。”海因里开口。
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先前听见拉丝塔会出席带来的那一点沉闷瞬间散了大半。
“真的?就算晚宴上有很多点心,回来也还有布丁吗?”
“嗯。”海因里应声,“晚宴上的点心大多是宫里准备的,谁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心思,少吃一点无妨。我们自己厨子做的,吃着安心。”
澜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郑重地点头。
“我不会随便吃宫里递过来的东西。拉丝塔之前说要送我点心,我没有要。”
“记得很好。”海因里赞许道,“不管是点心还是茶水,但凡脱离视线,都不要轻易入口。”
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我记住了。”
两人又在廊下坐了许久。阳光慢慢爬升,温度渐渐升高,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澜时不时低头看看瓷碟里盛放的樱花瓣,偶尔抬眼,安静看着海因里翻看方才送来的请柬,看他思索晚宴上可能出现的局面。
澜不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陪着。耳侧的樱花在风里轻轻摇晃,粉白的颜色衬得少年面容柔和。若是远远看去,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顺着流言去猜想二人之间的关系。
海因里看了一阵请柬,放下纸张,转头看向澜。
“要不要回房稍作歇息?离晚宴还有不少时间,养足精神,晚上才好应付。”
澜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看看花瓣。”
“那我陪着你。”海因里没有起身,重新靠回长椅上。
澜侧过头看向他。
“哥哥不去处理文书吗?”
“文书不急。”海因里说,“现在这点时间,先陪着你。”
澜没说话,只是往他的方向悄悄挪了一小步,肩膀轻轻挨着海因里的胳膊。风穿过庭院,带来淡淡的花香,耳侧的樱花轻轻蹭着他的皮肤。
“哥哥。”澜轻声唤他。
“嗯?”
“等我们回到西王国之后,院子里也会种樱花吗?”
海因里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
“西王国的气候不太适合种樱花。不过没关系,我们园子里有别的花,有大片的绣球,还有你喜欢的金桂,秋天一开,满院子都是香气。”
澜眼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绣球好看吗?”
“很好看,一团一团的,蓝紫色,开起来一大片。”海因里慢慢同他描述,“到了花开的时候,我可以陪你坐在花树下,你想捡多少花瓣都可以,不用提防谁,不用应付谁,安安心心的。厨子天天守在旁边,你想吃布丁,随时都能做。”
澜听得入神,脸上的清冷一点点化开,眼底盛着柔和的光。
“真好。”
“很快就能回去了。”海因里低声重复一遍,像是说给澜听,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澜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白瓷碟里静静躺着的樱花瓣上。耳边的樱花轻轻晃动,在这片短暂安稳的日光里,暂时还没有盘问、没有试探、没有藏在温柔底下的算计。
只是两个人都清楚,暮色降临之后,皇宫里的晚宴,又是一场绕不开的交锋。拉丝塔一定会抓住机会,借着酒意、借着闲谈,想方设法从澜的身上找出破绽。索比舒坐在主位之上,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切。
澜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不怕。哥哥会在他身边。
海因里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抬手,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缓慢地轻轻拍了拍。
“别担心。有我。”
澜侧过头,看向海因里,认真地应了一声。
“嗯。”
廊下的日光绵长,樱花瓣安静躺在瓷碟之中,那朵别在澜耳边的樱花,依旧开得完好。属于他们的片刻安宁,还能再延续一小段时光。等到落日西垂,马车便会再次驶入皇宫,踏入那片暗流涌动的宴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