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天边最后一点橘色霞光褪尽,院落里点起廊灯,暖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开,将花木的影子拉得悠长。
白日拉丝塔上门试探带来的紧绷感,慢慢沉淀在夜色里。海因里处理完堆积的文书,揉了揉眉心,抬眼就看见澜坐在窗边,手肘搭在窗沿,安静望着外面亮起的灯火。
少年安静了许久,没怎么说话。
海因里起身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低声问:“在想什么?”
澜回过头,浅冰琉璃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温软,没有白日里应付旁人时的清冷。他顿了顿,轻轻开口:“想起布丁了。”
海因里失笑。白天拉丝塔拿甜点做诱饵的时候,他半点不动心,可到了夜里,自己倒是惦记上了。
“还记得我说的?”
澜轻轻点头,耳尖微微泛浅:“嗯。”
“我去吩咐后厨做一份。”海因里抬手碰了碰他的发顶,“焦糖布丁,好不好?”
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和那天在宫宴点心桌前一模一样:“好。”
海因里转身出去,到外间吩咐值守的侍从,转告使团随行的厨子,做一份焦糖布丁,不用做得太大,清淡一点。侍从领命快步退下。
他回到屋内时,澜还坐在窗边乖乖等着,双腿轻轻晃着,褪去了所有王室该有的拘谨,像个满心等着吃食的小孩。
“还要等一会儿。”海因里在他旁边坐下,“后厨要现熬焦糖。”
澜“唔”了一声,没有急躁,只是安安静静靠着他的胳膊。屋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侍卫远远走过的脚步声。
“拉丝塔今日没有试探出东西,不会善罢甘休。”海因里低声同他说,“往后出门,一定要跟紧我。”
澜靠在他肩头,乖乖应道:“我知道。”
他不怕拉丝塔,只是不喜欢对方那种裹着温柔笑意、步步紧逼的打量。在哥哥身边,他才不用时刻提防,不用把心绷得紧紧的。
没过多久,侍从端着白瓷小碗进来,碗沿还带着温热,表层的焦糖烤得浅浅发棕,香气清甜柔和,小小的银勺一并放在托盘上。
侍从把布丁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澜立刻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那碗布丁上。
海因里拿起勺子,先轻轻碰了碰表层焦糖,薄脆一层,轻轻一敲就裂开,底下嫩黄的布丁微微颤动。他舀起一勺,吹去一点余温,递到澜嘴边。
澜张口吃下。
奶味醇厚,焦糖微苦,甜得不腻,滑嫩地在舌尖化开。他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漾开细碎的欢喜。
“好吃。”他小声评价。
“慢点吃。”海因里就坐在一旁,一勺一勺喂他。
澜吃得专心,偶尔吃完一勺,会静静等着下一勺,长长的睫毛垂着,灯光落在白皙的侧脸。没有旁人窥探,没有流言揣测,不用刻意维持沉默疏离的模样。在这里,他只是澜,是海因里的弟弟。
一碗布丁很快见了底。澜含着最后一点焦糖碎,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
海因里拿出帕子,轻轻擦干净他唇角沾到的奶渍:“还要吗?”
澜摇了摇头:“够了,吃多了夜里不舒服。”
他很有分寸,甜食只想要这一点点甜。
海因里收好小碗和勺子放在托盘上,转头看向他。夜色已经很深了,屋内暖炉温温的,氛围松弛安稳。白日里那些权谋试探、藏着算计的问话,仿佛都被这一份布丁的甜冲淡不少。
澜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一点,脑袋倚在海因里肩上,声音软软的:“今天这样,很好。”
不用见大臣,不用应付拉丝塔,不用被人认错身份,安安静静等着一碗布丁。
海因里抬手揽住他的肩,掌心轻轻拍着:“等我们离开东大帝国,回到西王国,我让厨子常常做给你吃。”
澜抬眼望他,琉璃色的眸子亮亮的:“真的?”
“嗯。”海因里弯了弯唇角,“回去之后,就不必时刻提防旁人的算计,你可以自在一些。”
澜点点头,重新把头靠回去。
窗外的廊灯依旧亮着,院子安静。可他们都清楚,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皇宫那边,拉丝塔一定还在暗中谋划,索比舒也不会放下戒备,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只是此刻,不必去想那些。
澜靠在兄长身侧,舌尖还留着焦糖布丁的甜香,倦意慢慢漫上来。他打了个极轻的哈欠,眼眶微微泛出一点水汽。
“困了?”
“有点。”
“那洗漱休息。”海因里站起身,伸手拉他一把。
澜顺着力道站起来,脚步轻轻的。
洗漱完毕,两人躺回宽大的床榻,烛火吹熄,只剩淡淡的月光从窗纱渗进来。澜习惯性侧过身,伸手环住海因里的腰,贴在他身侧。
“哥哥。”澜在黑暗里小声唤他。
“我在。”
“明天,会不会又有人来?”
海因里的手掌落在他后背,缓慢地抚着,声音安稳:“不管谁来,我都陪着你。安心睡。”
澜“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呼吸渐渐平缓。
焦糖的甜还留在记忆里,兄长的怀抱温暖可靠。今夜没有宫宴喧嚣,没有旁人探究的目光,少年抱着他的哥哥,沉入安稳的睡眠。
而皇宫深处,拉丝塔正坐在灯下,听着手下侍从回报白日在使团院落外打探到的消息,指尖捻着帕子,眼底的疑心,一点都没有散去。
第二日晨光和煦,娜菲尔遣人送来口信,邀海因里与澜同游御花园。说是园子里晚樱开得正好,趁着游人尚少,可避开其余贵族,方便闲谈。
海因里稍作思忖便应下了。与其一直困在使团院落里被动等着别人上门试探,不如主动赴约,有娜菲尔在一旁,多少能牵制拉丝塔那边的动作。
澜换上一身素净的短款劲装,不再是宴会上那偏柔的衣袍,利落的剪裁衬得肩线清隽。只是那张脸生得秀美,远远望去,依旧容易叫不知情的人看错。
出门前,海因里低头叮嘱他:“跟紧我,别独自走远。拉丝塔疑心未消,说不定会安排人跟着。”
澜认真点头,伸手轻轻牵住海因里一截衣袖,像昨日在院子里盼布丁时那样乖顺:“我记住了。”
二人带着两名可靠侍从,一路往御花园走去。
东大帝国的御花园广阔,花木层层叠叠,曲径蜿蜒,樱树沿着溪流排布,粉白花瓣随风簌簌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层花径。娜菲尔已经在湖心亭等候,一身浅紫长裙,倚着亭栏看流水。
见到他们过来,娜菲尔含笑起身:“来得正好,这会儿日光不晒。”
三人在亭中落座,侍从守在远处路口,不靠近打扰。起先只闲话花木景致,不多时,话锋慢慢转到索比舒和拉丝塔身上。
“昨夜拉丝塔召了她身边的心腹密谈许久。”娜菲尔声音压得低,“我安插的人传信,她打算派人悄悄跟着你们,想看看澜单独行动时是什么模样。”
海因里神色淡了几分,侧头看向澜。澜正垂着眼,指尖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瓣,听见这话,抬了抬眼,没有害怕,只是安静地“哦”了一声。
“想来现在,已经有人跟着了。”娜菲尔望向花木幽深的岔路方向。
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浓密花树之后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可他隐约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
他下意识往海因里身侧靠了靠。
海因里抬手护住他后背,不动声色:“既然想跟着,就让他们跟着。我们照常逛,不必刻意回避。只是澜,不要落单。”
澜嗯了一声,手里还捏着那片柔软的樱花瓣。
三人起身离开湖心亭,沿着花溪慢慢散步。娜菲尔有意带着他们走开阔主路,少进偏僻幽深的小径,不给暗处之人单独截住澜的机会。一路上说说停停,偶尔停下看一池锦鲤,或是打量架上攀着的蔷薇。
澜很少开口,大多时候安安静静跟在海因里身侧,偶尔被枝头掠过的彩鸟吸引,目光追着飞鸟跑一会儿,眼底浮起浅浅的鲜活。落在藏在树后的眼线眼里,只当他心性单纯,喜好这些花鸟景致,越发印证“被宠着的人”的猜想。
眼线悄悄记下:他不爱说话,喜欢看花看鸟,一直紧跟着海因里殿下,不曾独自离开半步。
消息会原封不动传回拉丝塔那里。
转过一道花廊,前方迎面走来几位游园的贵族夫人。她们一眼看见澜,目光立刻亮起来,互相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上前行礼寒暄,话语照旧往先前的方向引。
“海因里殿下好兴致,陪着这位来赏樱花。”
“瞧着倒是喜欢花草,真是温柔性子。”
澜垂眸,不辩解,安静站着。
娜菲尔在一旁从容接过话头,笑谈几句春日景色,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岔开,不给她们继续打探澜的机会。贵族夫人讨不到更多话,客套几句便先行离开。
等人走远,澜才轻轻扯了扯海因里的袖子,小声道:“他们又认错了。”
“习惯就好。”海因里揉了揉他的发顶,“娜菲尔帮我们挡下了。”
娜菲尔轻笑:“流言是最好的障眼法。暗处那个人,此刻怕是越发笃定澜是你的心上人。拉丝塔想要的答案,依旧得不到。”
他们继续往前闲逛。阳光穿过花枝,碎碎落在澜的短发上。他时不时弯腰,捡起好看的落花,攒在掌心,一小捧粉白花瓣。
暗处的人一直远远跟随着,不敢靠太近,怕被海因里和娜菲尔察觉,只能借着树丛遮挡视线,持续观察。
澜其实知道那人在哪。他听力敏锐,能捕捉到草木间极轻的脚步声,只是没有点破。他只是乖乖挨着海因里,不去偏僻地方,不单独行动。
走了许久,娜菲尔看了看天色:“前面不远有一处茶轩,我们去歇一歇吧。”
茶轩临着湖面,四面通风。侍从提前进去清场,确认没有埋伏,三人才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和几碟清甜的果子。
澜捧着一杯温水,小口抿着,掌心的樱花瓣小心翼翼放在桌面。
海因里看着他,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澜摇了摇头,视线扫过茶轩外层层花树,“那个人,还在外面。”
“嗯,还在。”海因里淡淡应着,“等会儿回去,我安排人把他截下来,查清是拉丝塔身边哪一个。”
娜菲尔端起茶杯:“抓住也不必重罚,放回去就好。只需要递一句话给拉丝塔——她的人,早就暴露了。敲打一番,她往后行事,便会多几分顾忌。”
澜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一片樱花瓣。
御花园风光很美,落花温柔,池水粼粼,可这片好看的景致底下,藏着盯梢的眼睛,藏着没完没了的试探。只有待在海因里和娜菲尔身边的时候,他才不用独自去承受那些窥探。
歇了片刻,几人打算启程返回使团院落。
起身的时候,澜把手里攒的花瓣小心收进袖袋,想带回房间放着。
海因里看见了,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喜欢樱花?”
“好看。”澜简单回答。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暗处的眼线依旧不远不近地尾随,一路跟到花园出口,看着他们登上马车离开,才转身匆匆赶回拉丝塔的宫殿复命。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车厢内安静,澜靠在海因里肩头,袖袋里装着软软的樱花瓣。
“回去之后,把花瓣找个小碟子放起来好不好?”海因里轻声问。
澜眼睛一亮,轻轻点头:“好。”
马车外,东大帝国的街道缓缓向后退去。拉丝塔很快就会收到眼线的回报,可那份回报,只会加深她的纠结——表象全都吻合,心底的疑虑却依旧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