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偏暖,落在庭院的花木上,静悄悄的。
海因里正坐在厅内翻看文书,澜搬了一张小凳,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拨弄窗沿垂落的藤蔓。他没有出声打扰,安安静静陪着,院子里只有风吹枝叶的轻响。
院门外忽然传来侍从拘谨的通报声。
“殿下,拉丝塔娘娘到访。”
海因里捏着纸张的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澜。澜也停下动作,抬眸望过来,浅冰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没有慌乱,只是敛了几分闲散。
“知道了,请进来。”海因里淡淡开口。
澜站起身,自然而然走到海因里身侧站定,又变回那副沉默安静的模样。
不多时,拉丝塔跟着两名侍女走入厅堂。她一身柔美的浅粉色宫装,发间点缀细碎珠花,眉眼依旧是那副柔弱温顺的样子,只是目光掠过厅内,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澜。
昨夜宫宴,她便一直记着这个人。旁人都以为是海因里的心爱之人,可拉丝塔心底始终存着疑虑。她擅长察言观色,习惯揣测人心,不肯轻易被表象蒙骗,今日便是特意寻了探望的由头过来试探。
拉丝塔先向海因里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婉转:“海因里殿下。”
“娘娘不必多礼。”海因里语气客气,疏离有度。
拉丝塔直起身,视线绕开海因里,落在澜身上,笑意浅浅:“昨日宫宴人多嘈杂,没能好好同这位说上话。今日得见,果然容貌出众,难怪殿下时时带在身边。”
这话和先前那些贵族的说辞如出一辙,听着是夸赞,内里藏着试探。
澜垂着眼,没有应声。
拉丝塔见他不说话,只当是性子内向羞怯,往前又走了两步,想要更近一些打量。她仔细端详澜的眉眼、身形,想从中找出破绽。可澜只是安静立着,神色不动,不给她任何可供捕捉的情绪。
“不知该如何称呼您?”拉丝塔柔声问,刻意用对待女子的口吻。
澜没有回答。
海因里适时开口,挡在前面:“娘娘若是有话,同我说就好。”
拉丝塔轻轻笑了笑,没有被他打断,依旧看向澜:“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东大帝国近来事情繁多,难得见到这般安静好看的人。若是在宫中闷了,我倒是可以带你四处走走,看看御花园的花。”
她抛出诱饵,想单独和澜相处,单独问话。只要澜同她单独走动,她有的是办法套出底细。
澜终于抬眼看向拉丝塔,浅冰琉璃色的眸子清清冷冷:“不必。”
声音偏软,却很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拉丝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柔弱模样:“是怕海因里殿下不允吗?”
“我不想去。”澜依旧说得简短。
他不喜欢拉丝塔。这个人身上裹着一层温柔的假壳,底下藏着尖锐的算计,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像细密的网,想要把他从头到脚摸清。
拉丝塔碰了软钉子,不再继续邀约,转而换了话题,同海因里说起皇宫里的琐事,说起索比舒近日的心情,句句都带着暗示,一边说话,一边余光不断瞟向澜。
她在观察澜的反应。想看看听到帝国皇帝、后宫纷争这些话题时,他会不会流露出什么异样。
澜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就静静站在一旁,像一尊精致安静的玉像,听着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面上没有喜怒,既不感兴趣,也不反感。拉丝塔说的那些话里藏着圈套,他听得明白,只是懒得参与周旋。
拉丝塔说了许久,旁敲侧击,可不管她怎么引导,澜始终不开口多说一个字。她试探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心底的疑惑反倒越来越重。
若是海因里真心放在心上的女子,不该这般沉得住气,面对她这位帝国宠妃,或是胆怯或是客气,总会流露些情绪。可眼前这个人,太过稳了,沉稳得不像养在呵护里、只懂陪着王子的姑娘。
可那张脸,又实在秀美动人,短发柔和,声线偏柔,任谁第一眼看见,都容易往那方面想。两种念头在拉丝塔心里拉扯。
她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昨日宴上,我看见您独自去拿布丁吃,看着很喜欢甜食。我宫里有专门的点心师傅,会做很多精致甜点,下次我让人送一份过来。”
澜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他确实喜欢布丁,但是拉丝塔送来的东西,他不想要。
“不用,谢谢。”
拉丝塔看着他,心里暗道。喜欢甜食,神态安静,这些都符合旁人猜想的模样,可骨子里那股镇定,又格格不入。
海因里一直留意着拉丝塔的举动,清楚她打的主意。他不想让澜继续被反复盘问打量,适时开口收尾:“娘娘费心了,只是我们在这边停留时日不长,不必麻烦。不知娘娘今日过来,可是索比舒陛下有什么吩咐?”
把话题直接扯到正事上,断了拉丝塔继续试探澜的机会。
拉丝塔明白海因里在护着身侧之人,也清楚今天很难再探出什么,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目的性太强,引人戒备。她眼底掠过一丝不甘,面上依旧维持温婉。
“陛下没有别的吩咐,我只是闲来无事,过来拜访一下殿下。既然殿下还有事要忙,我便不多打扰了。”
她再次看向澜,浅浅一笑:“若是哪天改变主意想来御花园看看,随时可以让人传消息给我。”
澜没有回应。
拉丝塔不再多留,带着侍女转身离开。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厅内紧绷的气氛才松下来。
澜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海因里侧头看他,抬起手,指尖揉了揉他的短发:“为难你了。”
澜摇了摇头:“她一直想套话。”
“嗯,她疑心很重,没有轻易相信流言。”海因里道,“今天没能试探出什么,她不会死心,之后说不定还会想别的法子。”
澜眨了眨眼,小声说:“她的点心,我不要。”
海因里低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不会收。想吃布丁,等之后安稳了,我让使团的厨子给你做。”
澜听见这话,眼底一点点浮起一点浅淡的光亮,方才被拉丝塔试探带来的沉闷消去不少。
阳光依旧落在厅堂,桌上的文书摊开着。拉丝塔虽然走了,但是她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散去,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悄铺在了使团院落之外。
海因里垂眸思索对策,澜安静站在他身侧。他不怕拉丝塔再来,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人反复打量、揣测、试探的感觉。
好在,只要待在海因里身边,他就不用独自面对那些藏在温柔笑意之下的尖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