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已经收拾妥当,海因里要留在屋内等候来访的大臣,不便走开。
澜不愿闷在房间里坐着,同海因里说了一声,便独自走到院中。院落不大,是使团暂住的地方,铺着青石板,墙角种着低矮的冬青,几株晚开的花垂着花瓣,晨间风轻,没有大殿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喧闹。
侍从都守在院门口,不随意上前打扰。
澜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慢悠悠闲逛。他先是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沿着花茎来回爬,看了一会儿,又起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形状好看的枯叶,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
昨夜睡足了,晨起又吃了温热的牛乳粥,他身上那股倦怠散干净。没有旁人盯着、没有需要应付的客套,他不必绷着神情维持清冷沉稳的样子,动作松弛自在。短发被晨风微微吹起,少年蹲在花草旁,安安静静把玩一片枯叶,模样看着温顺柔和。
远处回廊传来脚步声。
澜听见动静,抬眼望过去。
是娜菲尔。
她一身素雅的宫廷长裙,没有佩戴繁复沉重的首饰,独自沿着回廊缓步走来,应当是借着空闲,过来找海因里说事情。娜菲尔目光一扫,先看见了蹲在花坛边的澜,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上前。
别的人第一眼看见澜,只会先被那张精致柔和的脸迷惑,下意识当成海因里的女伴。但娜菲尔不一样,从宫宴初见时,她心里就存了疑虑。
她静静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澜察觉到她的视线,没有慌乱,慢慢站起身,把手里的枯叶松开,任它被风卷到一旁。他没有主动迎上去行礼,只是安静站着,等着对方走近。
娜菲尔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和,没有贵族之间那种刻意的客套:“你一个人在这里?海因里殿下在房中?”
澜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偏软,却分寸得当:“嗯,哥哥在等大臣。”
这一句“哥哥”说得平淡自然。
娜菲尔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她望着澜,目光坦然,没有那些贵族打量时带着的暧昧与揣测。
“我看你方才在看花。”
澜侧头看向花坛,淡淡应声:“只是随便看看。”
“这里清静,比大殿舒服得多。”娜菲尔轻声说道。她很清楚澜不喜欢宴会上的氛围,满殿的窥探、流言,无休止的应酬,对习惯安静的人而言是煎熬。
澜抬眼看向她,浅冰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这么多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在误会他,唯独娜菲尔,从没有跟着旁人一起猜想。
他小声问:“您不觉得,我是哥哥身边的人吗?”
他问得直白,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质问。只是单纯好奇。
娜菲尔微微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高贵:“容貌容易骗人,举止骗不了人。你站姿舒展,行事坦荡,没有刻意柔化姿态,只是生得太过好看,才叫旁人看错。”
旁人只看见一张秀美的脸,就急着下判断。娜菲尔看的是风骨。
澜听完,安静地眨了眨眼,没有接话。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不用解释,忽然有人一眼看穿,他心里没有波澜,只是觉得新奇。
“你不必在意那些流言。”娜菲尔继续说,“世人大多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看见的东西,解释再多,也很难改变他们的想法。”
澜轻轻“嗯”了一声。
风又吹过来,拂动他的短发。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褪去了烛火之下那种朦胧的柔感,少年利落的轮廓更加清晰。
娜菲尔没有继续逗留,她本就是来找海因里商议要事。“我进去找他。你若是想继续逛,不必拘谨。”
澜颔首,目送她走向房门。
娜菲尔抬手轻叩屋门,很快便被侍从迎了进去。
院子又重新安静下来。
澜独自留在原地,回想方才娜菲尔的话。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个不用海因里开口澄清,自己就看透真相的人。
他重新走到花坛边,这一次没有蹲下看蚂蚁,而是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带着露水的花瓣。露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
不远处守着的侍从远远看着这一幕,只看见他和娜菲尔简短交谈,却听不清谈话内容。侍从心里依旧抱着和其他贵族一样的想法,暗自猜想方才是不是娜菲尔好心过来,同海因里的那位多说几句。
澜不在乎侍从的心思。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沿着青石板来回踱步。偶尔停下,仰头看天上慢慢飘着的云,脚步慢悠悠的,自在闲散。
在这间院子里,没有满殿的目光,没有要维持的姿态。他可以只是澜,是海因里的弟弟,不用变成别人口中海因里的心上人。
只是这份清静维持不了太久。
屋内,娜菲尔见到海因里,开口第一句便提起外面的少年。
“澜在院子里,方才我同他说了几句话。”
海因里闻言,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那个缓步走动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你看出来了。”
“不难。”娜菲尔从容落座,“只是其他人,短时间内不会明白。这样一层误会,说不定对你接下来的计划,反倒有用。”
海因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流言是一层保护壳,很多人放松警惕,便不会去深究澜的存在,不会去探查西王国把他一同带来东大帝国的用意。
两人不再继续谈论澜,转入正事,低声商议接下来朝堂上的动向,索比舒与拉丝塔下一步可能会有的动作。
院中的澜还不知道屋内二人已经聊起了自己。他走到廊下,靠着柱子,抬着头看流云,安静地消磨这段短暂、不用被流言裹挟的时光。
风穿过庭院,花香清淡。
属于宫廷权谋的暗流,在房门之内缓缓涌动,而廊下的少年,正独享这一小段不用伪装、不必戒备的闲暇。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侍从通报的声音。东大帝国一位负责两国通商事务的公爵,如约前来拜访。
海因里停下和娜菲尔的交谈,示意她暂且稍作等候,自己起身迎到正厅。
澜听见动静,从廊下收回望向云天的目光,安静走回厅内,照旧站在海因里身侧。他自觉地收敛方才在院子里闲散松弛的模样,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安分的样子,垂着眼,不多言语。
公爵跟着侍从踏入厅堂,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澜身上。
他昨夜也出席了宫宴,听过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此刻看见澜站在海因里身侧,先入为主,脸上立刻带上了然的笑意。行礼之后,他先是同海因里寒暄几句,视线时不时往澜这边飘。
“殿下,今日倒是依旧带着这位一同前来。”公爵语气客套,话里的意味却很明显,“昨日宫宴上一见,便难忘。性子安静,看着很是乖巧。”
海因里面上神色不变,淡淡应着,没有顺着他的话解释,也没有承认什么。
娜菲尔坐在一旁的侧椅上,端着茶杯,垂眸轻轻吹开浮沫,一言不发,安静旁观。她清楚公爵心里想错了,却也不打算点破。正如方才她和海因里所说,这层误会,不必急着拆穿。
澜站在一旁,像是没有听见公爵暗含揣测的话语,神情平稳,浅冰琉璃色的眼眸安静垂着,不看人,也不搭话。
公爵见澜不说话,只当是性子腼腆害羞,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他往下说起通商的事宜,话语间隙,还不忘看向澜,顺口客套一句:“不知这位殿下身边的姑娘,在东大帝国住得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
这话一出,厅内的侍从都悄悄抬眼,却没人敢出声纠正。
澜睫毛微颤,依旧没有抬头辩解。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每一次开口解释,往往只会引来更多追问与打量,徒增麻烦。
海因里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桌沿,声音平稳,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拉回正事:“公爵还是说说通商条款的细节吧,这件事耽搁不得。”
公爵见状,知道海因里不愿多谈身边人的事,识趣地收回目光,把心思放到政务上。只是偶尔谈及间隙,目光依旧会掠过澜,眼底的好奇与猜测没有散去。
澜就静静立在那里,充当一个安静的陪衬。他听得懂他们谈话里的利弊博弈,听懂字里行间藏着的试探,只是他不参与。他习惯这样,陪着海因里见人,听谈话,不轻易开口。
交谈持续了许久,公爵提出好几处修改意见,海因里一一斟酌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娜菲尔偶尔会插上一两句,几句话便能点出里面暗藏的陷阱。
谈话中途,公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回澜身上,笑着对海因里说:“殿下真是好福气,身边有人时刻相伴,这般贴心。换做是我,也舍不得放在别处。”
海因里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澜。少年安静站着,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只是那张脸太过秀美,很容易误导旁人。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扯了下唇角:“公爵言重了。”
澜感受到海因里投来的视线,抬眼和他对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神色没有变化。
娜菲尔抬眼扫了公爵一眼,又看了看澜,心底平静。旁人困在自己的臆想里,再多暗示,也很难醒悟。
好不容易,通商相关的内容商议完毕。公爵起身告辞,临走之前,还特意朝澜温和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模样像是在向海因里的女伴致意。
澜微微颔首回礼,动作规矩得体。
公爵跟着侍从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厅内只剩下海因里、娜菲尔,还有澜。
娜菲尔放下茶杯,轻笑一声:“这位公爵,到离开都没有怀疑过半分。”
海因里低笑,转头看向澜,伸手,习惯性揉了揉他的短发:“委屈你了。”
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委屈,习惯了。”
他早就习惯被人认错,习惯旁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他。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一点麻烦。
“可这层误会,也不是全无用处。”娜菲尔缓缓开口,“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海因里身边有一位心爱的人’这件事上,便很少有人会去留意,你走到哪里都带着澜,是不是另有安排。索比舒和拉丝塔那边,注意力也会被分散。”
海因里颔首:“我也是这般打算。只是我不希望,这些流言扰到他。”
澜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谈论自己,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不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只要海因里清楚他是谁就够了。
“拉丝塔心思很深。”娜菲尔提醒一句,“她昨夜在宫宴上一直留意你们,怕是不会轻易放下疑心。就算她跟着其他人一起误会,也会暗中派人留意你的动向。”
海因里神色微沉:“我清楚。”
话题重新转回权谋之上,两人继续商议拉丝塔和索比舒接下来可能使出的手段,商量该如何应对。
澜依旧站在海因里身侧,安静聆听。阳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短发被光线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方才公爵那番误会的话语,好像没有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等娜菲尔说完要事,起身离开之后,厅内彻底安静下来。
澜才微微侧过头,看向海因里,小声问:“拉丝塔,会过来吗?”
海因里低头看向他,目光柔和:“说不准。若是她想来探虚实,或许很快就会寻理由过来。”
澜眨了眨浅冰琉璃色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怕拉丝塔,只是不喜欢又要面对新一轮打量、新一轮猜错身份的对话。
海因里看见他眼底那一丝淡淡的不耐,抬手,又揉了揉他的头顶:“若是她来了,不想听,便去院子里待着,我来应付。”
澜闻言,眼底那点沉闷散去些许,轻轻点了下头。
厅堂安静,阳光缓缓移动。谁也不知道,拉丝塔会不会真的寻一个借口,踏入这座西王国使团的小院,来一探澜究竟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