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提着一盏琉璃灯,走在前方引路,灯光昏黄,在石板路上投下两道交叠晃动的影子。离开皇宫主殿之后,沿途的贵族与侍从少了许多,那些黏在身上的打量目光终于淡去。
澜披着海因里的外袍,衣料宽大,一直盖到他的手腕,还残留着兄长身上淡淡的冷香。夜风掠过廊檐,他微微往海因里身侧靠了靠,步子放得很缓,残留的睡意还没有完全散尽。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西王国使团暂住的院落。
院落安静,和方才喧嚣的大殿截然不同。侍从上前推开房门,躬身退下,将灯放在门外的廊架上,轻手轻脚带上屋门。房间里提前备好了暖炉,温度适宜,驱散了一路带来的寒气。
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一张宽大软床靠着内侧墙壁,帐幔半拢。
海因里转身,先解下自己身上余下的外衣放到一旁的衣架上,转头看向澜。少年还裹着那件外袍,站在原地,安静望着他。
“要不要先洗漱?”海因里轻声问。
澜轻轻摇头,眼底倦意翻涌,方才在廊柱边只浅浅睡了一会儿,根本没有歇够。他不想再折腾,只想躺下。
海因里见状便不再勉强。他走上前,伸手帮澜解开外袍系带,把外袍叠好放在床沿。
澜的短发有些凌乱,是方才靠着他睡觉时蹭出来的。海因里抬手,指尖顺着发丝轻轻理了理。
“那先休息。”
澜应了一声,没有说话,直接掀开被子,先躺到床的内侧。他往里面挪了挪,留出外侧的位置。
海因里随后上床,吹灭床头那盏小小的烛灯。房间一下子沉入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色,浅浅落在床榻上。
黑暗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人平缓的呼吸声。
澜侧过身,朝着海因里这边。迟疑片刻,他微微凑近,伸出手臂,轻轻环住海因里的腰,整个人靠过去,埋在他身侧。是很自然的依赖,从小到大习惯如此。
他想要靠着暖和一点,也想要这份安稳。
海因里身体微顿,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他抬起手,落在澜的后背,缓慢地轻轻拍着,动作温柔。
“困成这样。”海因里低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轻,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澜把脸贴在他的衣襟上,闷闷地应了一声。浅冰琉璃色的眼睛闭紧,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白天跟着出席各种会面,晚上又耗在漫长的宫宴,耳边一刻不停都是客套话与流言,他早就累了。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清冷自持的模样,被人误认,被人打量,全都不动声色。只有回到这间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屋子,在海因里身边,他才不用维持那副疏离的样子,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随心所欲地靠近。
他抱得不紧,手臂松松圈着,却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一处安稳的落脚点。
海因里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澜的皮肤偏凉,总是这样,夜里很容易怕冷。他微微调整姿势,往澜这边靠了靠,替他挡住从窗缝钻进来的夜风。
“好好睡,没人会来打扰。”
澜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往他怀里又埋了埋。方才宫宴上那些贵族的议论、探究的视线,拉丝塔暗藏算计的目光,索比舒带着疑虑的注视,全都被这一方小小的床榻隔绝在外。
在这里,没有人会误会他是海因里的恋人,没有需要应付的寒暄,没有要留意的权谋试探。他只是澜,是海因里的弟弟。
他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睡意卷上来。
海因里没有立刻入眠,睁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他想起今晚宫宴上一幕幕,想起澜揪着他衣摆要吃小蛋糕,想起他站在点心桌前挖布丁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靠着廊柱熟睡的模样。
世人总是凭着一副容貌随意揣测,肆意编排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些流言荒唐可笑,可海因里并不打算急于辩解。澜不喜万众瞩目,公开身份只会引来新一轮无休止的打探,反而让他不得安宁。
只是每次听见那些话,看见旁人投来暧昧的眼神,海因里心底总会生出一点无奈。
澜性子安静,不爱争辩,别人怎么想,他大多时候都不在乎。可海因里清楚,澜只是不擅长表露情绪,并非全然没有感知。
他掌心继续轻轻抚着澜的后背,动作节奏缓慢安稳,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均匀绵长,已经彻底睡熟。手臂依旧圈着他的腰,没有松开。柔软的短发蹭着他的衣襟,带着一点暖意。
海因里放轻呼吸,不敢随意挪动身体,怕惊扰到澜的睡眠。
夜深,庭院万籁俱寂,远处皇宫方向偶尔传来零星巡夜侍卫走动的脚步声,很远,模糊不清。房间里只有兄弟两人相依而眠。
澜睡得踏实,眉头舒展,没有半点紧绷。平日里那份沉淀下来的清冷褪去,只剩下少年纯粹的安然。
过了许久,海因里的困意也慢慢涌上来。他最后抬手,又轻轻摸了摸澜的头顶,随后闭上眼。
澜在睡梦中似有所感,下意识往热源处又贴紧了几分,牢牢抱着他。
月色穿过窗棂,静静铺在床榻之上,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那些在大殿里漫天飞舞的误会与流言,被关在了门外,融在沉沉夜色里,暂时无法抵达这里。
一夜静谧。
天光透过窗纱漫进屋内,淡浅柔和,驱散了昨夜浓重的黑暗。屋内暖炉余温尚存,空气安静温软。
澜是先醒过来的那一个。
睡意一点点褪去,意识慢慢回笼。他还维持着夜里的姿势,手臂依旧环在海因里腰侧,半个身子贴在兄长身上。刚睡醒的时候脑子发懵,整个人还带着未散的慵懒,平日里清冷沉静的气质,被睡意磨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浅冰琉璃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视线朦胧,好一会儿才聚焦。鼻尖蹭了蹭海因里的衣襟,腹中传来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很清晰。
澜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起身,就保持着抱着人的姿势,微微抬了抬头,朝着身侧还闭着眼的海因里开口。
声音是刚睡醒特有的,软软糯糯,调子轻轻的:“哥哥,饿。”
音量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响起。
海因里本就已经快要醒了,浅眠之中听见这一声呼唤,眼睫轻轻颤动,慢慢睁开双眼。他侧过头,垂眸看向怀里的少年。
澜仰着脸看他,短发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几缕发丝贴在额角,眼底还留着惺忪,没有平日面对外人时的疏离冷淡。软乎乎的一句饿,直白又简单,没有任何掩饰。
海因里目光柔和下来,抬手,指尖先理顺他额前凌乱的短发。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是饿了?”
澜轻轻点头,环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收了收:“嗯。”
昨晚宫宴上只吃了一小块蛋糕和一份布丁,分量不多,夜里消耗过后,一早醒来肚子便空了。他不太会藏自己的感受,饿了就直接同海因里说。
“再躺片刻,我叫侍从送早膳过来。”海因里轻声道,没有急着起身,手掌依旧放在澜的后背,慢慢抚着。
澜“唔”了一声,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乖乖靠着,安静等着。他半睁着眼,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帐幔上,脑子里只想着等会儿送来的吃食,别的都不去想。昨夜宫宴那些打量、流言,好像都隔得很远。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要克制、安静,任人误会也不多言。只有在这间屋子里,在海因里身边,他不必端着任何姿态,饿了就说,困了就睡,想要什么都可以直白讲出来。
海因里又看了他两眼,确认他没有别的不适,才小心地挪开澜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起身下床。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低声吩咐守在外间待命的侍从,准备早膳送进来,口味清淡一些。
侍从应声退下去准备。
海因里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床边。澜还躺着,没有起来,只是侧过身,目光跟着他移动。
“很快就送来。”海因里坐下,坐在床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再等一会儿。”
澜眨了眨透亮的眼睛,小声问:“有牛乳粥吗?”
“我同他们说,会准备。”
澜满意了,轻轻应一声,重新躺好。他没有再往海因里身上贴,只是安安静静等着,肚子时不时轻轻空响一下,他自己听见了,耳尖微微泛上一点浅淡的薄红,却没有躲开海因里的视线。
海因里看见了,低低笑了一声。
澜平日里沉稳得很,能安静站一整个宫宴,任凭满殿贵族揣测议论都面不改色。可一旦褪去所有伪装,卸下防备,就会露出这样直白软和的一面。这份模样,只有他能够看见。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侍从端着食盒进来,将餐盘一一摆在一旁的小几上。白瓷碗盛着温热的牛乳粥,搭配几样精致小菜、松软的蒸糕,还有一小碟蜜渍果子,香气淡淡散开。
侍从摆放妥当,躬身行礼之后,安静退出去,带上房门。
“起来吃吧。”海因里伸手,扶了澜一把。
澜撑着床沿坐起身,发丝依旧凌乱。他垂着眼,看向小几上冒着热气的牛乳粥,眼神亮了一点。他挪到小几边坐下,海因里拿起勺子,先盛了一勺粥吹凉,才递给他。
澜张口吃下,温热的粥滑进胃里,空腹的不适感缓解不少。他小口慢慢吃着,吃得很认真,侧脸柔和。
“慢点吃,还有很多。”海因里坐在一旁看着他,顺手把蜜渍果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澜点头,一边喝粥,一边偶尔夹一小块蒸糕。他吃得专心,暂时没有说话。
海因里安静陪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心里清楚,等用完早膳,他们还要继续应付在东大帝国剩下的行程。后续还有贵族的拜访,还有不少需要周旋的场面,一旦走出这个院落,澜又要变回那个沉默站在他身侧,不断被旁人错认身份的少年。
可此刻不必想那些。
屋内只有食物淡淡的香气,澜低头进食,偶尔抬眼看向海因里,眼底干净又温顺。
一碗牛乳粥见底,澜才放缓速度,拿起一枚蜜果放进嘴里。甜味温和,不腻人。他抬眼看向海因里,声音依旧软软的:“饱了。”
“饱了就好。”海因里抬手,擦掉沾在他唇角一点粥渍,“吃完收拾一下,待会儿会有大臣过来拜访。”
澜闻言,眼底那点晨起的软意慢慢收了几分。他轻轻“嗯”一声,清楚接下来又要进入那些客套周旋里。
只是方才醒来那句软糯的“哥哥,饿”,留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是独属于他们兄弟之间,不被外人知晓的片刻温柔。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院落之外,东大帝国的宫廷,新一轮的算计与闲谈,已经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