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柱畔酣眠

海因里叮嘱澜留在廊柱旁等候，便转身穿过人群，朝着娜菲尔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和娜菲尔简短交谈几句，敲定一部分后续的安排。东大帝国这场宫宴暗流涌动，索比舒与拉丝塔那边的心思难以揣测，很多话不便在人多的地方明说，只能借着宴席的间隙，寻机交换信息。

澜依言靠在冰凉的廊柱上。

方才布丁带来的那点鲜活光亮慢慢褪去，殿内持续不断的礼乐与人声嗡嗡地绕在耳边，闷得人发困。他本就不喜这样嘈杂的场合，先前强撑着精神陪海因里应酬，甜点带来的那一点欢喜褪去之后，倦意很快涌了上来。

周围还有零星贵族时不时投来目光，低声议论两句，只是澜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去在意。他微微调整姿势，后背贴着石柱，脑袋轻轻往侧面一歪，合上了眼。

利落的短发垂下来一点，遮住半片眼睑。呼吸放得平缓绵长，不过片刻，就靠着柱子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没有动作，只是肩背微微松弛，褪去了平日里时刻维持着的那一份沉稳自持。烛火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柔和了眉眼，看着愈发安静温顺。远远望过去，依旧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疲累之后靠着爱人休憩的少女。

有两名侍女从附近经过，瞥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放轻。

“快看，海因里殿下身边那位睡着了。”

“想来是累坏了，殿下也舍得把人单独留在这边。”

“还好只是在这里歇一会儿，海因里殿下应当很快就回来。”

她们压着声音交谈，不敢靠得太近打扰，多看两眼便匆匆走开。类似的揣测无声漫开，只是澜听不到，他已经沉入浅眠，对外界的打量和流言一概不知。

他睡得并不沉，只是闭目休憩，耳朵隐约还能捕捉到大殿里的喧闹，却不足以将他唤醒。

另一边，海因里和娜菲尔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两人说话简洁，避开旁人视线，几句话便确认好了彼此的底线与计划。娜菲尔目光不经意扫过廊柱的方向，顿了顿，轻声提醒：“你那位，好像睡着了。”

海因里闻言，立刻转头望过去。

隔着错落往来的宾客，他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石柱上的澜。少年头微微偏着，双眼紧闭，安静地倚着柱子，一动不动。

海因里向娜菲尔微微颔首示意，不再多留，转身快步往回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不少贵族注意到他行进的方向，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了酣眠的澜，心里的猜想又深了几分。

海因里走到澜面前站定，放轻脚步，刻意压下脚步声，生怕惊扰了他。

他垂眸看着澜。

少年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浅冰琉璃色的眼眸闭着，少了平日里那层清冷疏离，整张脸柔和得不像话。廊柱冰凉，一直靠着容易着凉，大殿里烛火虽多，夜风从殿门缝隙渗进来，带着凉意。

海因里先是静静看了片刻。

澜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丝毫没有察觉到兄长已经回来。

海因里犹豫一瞬，没有直接出声叫醒他。他缓缓抬起手，没有像往常一样揉他的头顶，而是动作极轻地扶在澜的肩头，小心地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澜的重心靠向自己，不再单单依靠冰冷石柱。

澜在浅眠之中有所感知，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脑袋轻轻抵在了海因里的手臂上，依旧没有醒。

海因里身形微僵，随即放缓呼吸，保持着姿势不动。

他侧头，留意四周。不远处还有贵族在偷偷打量，见到澜靠在海因里身上熟睡的模样，眼神里的暧昧几乎藏不住，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原来早就回来了，不忍心叫醒。”

“海因里殿下实在是疼人。”

“这般亲昵，想来婚事已经定下了吧。”

海因里听着这些话，神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开口解释。他清楚澜不愿被太多人关注，若是此刻当众点明澜是他弟弟，只会引来一波更加汹涌的围观和盘问，反而搅乱澜难得安稳的小憩。

比起纠正旁人的误会，他更想让澜多睡一会儿。

澜靠在他臂弯边，睡得很沉，一点小小的暖意从相贴的地方传过去。他平日里总是安静自持，很少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只有在海因里身边，才会放下所有戒备，安心睡去。

海因里抬眼，看向大殿主位。索比舒同样看见了这一幕，眉头紧锁，神色复杂，他猜不透海因里身边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西王国的王子处处护着，实在蹊跷。拉丝塔盯着那边，指尖绞紧手帕，眼底藏着嫉妒与不安。

娜菲尔端着酒杯，从容旁观，心里早有判断，只是缄口不言。

海因里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侧睡着的澜身上。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悬在澜的头顶上方顿了顿，最终还是轻轻落在柔软的短发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薄冰，缓慢地顺着发丝。

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是情人间温柔的爱抚。

只有海因里自己知道，只是怕他睡得不安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宴席还在继续，歌舞轮换，一杯杯酒水被举起，无数利益交换藏在笑语之下。喧嚣就在咫尺之外，可澜好像隔绝了所有纷扰，靠着兄长，睡得安稳。

海因里就这么静静站着，稳稳承住澜倚靠过来的重量，替他挡住穿堂而来的凉风，挡住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他没有催促，没有叫醒，耐心等候澜自己醒来。

又过了一阵，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呼吸节奏微微一变，他慢慢睁开眼睛。浅冰琉璃色的瞳仁还有一点刚睡醒的朦胧，视线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面前的海因里。

他还没完全醒透，脑子昏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靠在哥哥身上。澜微微直起身，往后退了小半步，眼底的睡意慢慢褪去，重新染上往日清冷的色调。

“你回来了。”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轻的。

“嗯，谈完了。”海因里收回手，低声问，“睡得还好吗？”

澜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注意到不少人还在偷偷看他们，那些视线依旧带着先前的揣测。他没有在意，只是小声开口：“有点冷。”

殿门缝隙吹进来的风，确实凉。

“那我们走。”海因里说，“不继续留在这里了。”

澜应声，安静站回海因里身侧，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摆。方才睡着时那点松弛稚气尽数收了回去，又变回那个沉默清冷，跟在兄长身侧的小王子。

只是方才靠着他酣眠的模样，海因里记在心里。

海因里抬手，自然地牵住澜的手腕，防止人多走散，带着他朝着大殿出口走去。两人并肩穿过人群，一路的目光紧随而至，流言依旧在身后此起彼伏地飘荡。

澜跟着海因里往前走，脚步平稳。他已经清醒，不再受困于睡意，只是心底还留着片刻安睡时的松弛。

走出灯火辉煌的大殿，外面的夜风迎面吹上来，比殿内更凉。海因里停下脚步，把自己外袍解下来，披在了澜的肩上。

“裹好。”

澜拢了拢宽大的衣袍，布料上带着海因里身上的温度。他抬眼看向海因里，浅冰琉璃色的眼眸安安静静。

“谢谢哥哥。”

“走吧，回住处。”

夜色沉沉，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将满殿的喧嚣、数不清的猜测流言，一并留在身后灯火通明的皇宫之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