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布丁凝光

谈话还在继续，海因里被几位赶来的大臣围住，话语绕着两国通商的条款来回周旋，一时脱不开身。澜安静立在一旁，耐心等着，目光闲散地在长桌的点心之间游走。

方才那块浆果小蛋糕的甜意还留在舌尖，他没有再开口催促海因里，也没有再伸手去揪他的衣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

视线扫过层层银盘，最后定格在一只白瓷小碗里。

是布丁。

嫩黄色的布丁表层平滑，边缘微微凝着一层薄焦糖，在殿内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配着小小的银勺，单独搁在托盘一角，看样子还没有人动过。

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方才沉静淡漠的浅冰琉璃瞳，像是落进了细碎星光，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清冷疏离，亮得很明显。他没有立刻出声，先抬眼望了一眼正忙于应答的海因里。海因里正侧耳听贵族说话，注意力全在谈话上，暂时无暇看他。

澜迟疑一瞬，还是轻轻迈开步子，独自往点心长桌走过去。

他步子放得轻，身形清瘦，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一路上有不少贵族看见他单独走动，目光立刻跟了上来，低声的议论又一次浮起。

“你看，她自己往点心那边去了。”

“想来是还惦记着甜食，海因里殿下宠得紧，任由她随意走动。”

“这般模样，安静又乖巧，难怪殿下放在心上。”

澜听见了，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那些话于他而言，早就没有办法掀起波澜。他走到长桌跟前，伸手拿起那只配套的小银勺，小心翼翼伸进白瓷碗里。

勺子轻轻一挖，颤巍巍的布丁被舀起一小块，焦糖层混着嫩滑的布丁，挂在勺面上微微晃动。

他微微仰起下颌，把勺子凑近唇边，小口咬下。

布丁入口软滑，焦糖微苦，刚好中和奶味的甜，口感绵密，顺着舌尖化开。

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琉璃色的眸子更亮了一点。他垂着眼，一下一下慢慢挖着布丁吃，动作安静，却藏不住一点欢喜。少年本就生得极好看，此刻眼里盛着光亮，专注对着一碗布丁，褪去所有王室该有的拘谨肃穆，显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可爱。

不远处，拉丝塔无意间瞥见这一幕，指尖暗暗攥紧了帕子。她见惯了宫廷里人人戴着面具周旋，很少见到有人能这样毫无防备，只因为一份甜点就露出鲜活的神色。她心里的猜忌更重，拿不准海因里身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只知道对方很得海因里纵容。

娜菲尔也看见了。她端着酒杯，从容听着身边夫人的闲谈，目光淡淡落在点心桌旁的澜身上。旁人只看见一份惹人怜爱的娇态，她却看得清楚，澜的肩背线条利落，站姿舒展，没有刻意扭捏，那份可爱不是刻意装出来讨好谁，仅仅只是单纯喜欢这份布丁的味道。

海因里终于结束了和大臣的谈话，转头一看，身侧空空。他心头微顿，顺着周围人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长桌边的澜。

少年低着头，握着银勺，正认真地挖碗里的布丁。灯光落在他利落的短发上，衬得肤色莹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全然没有平日里那股清冷沉静。

海因里不自觉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停在澜身侧，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澜吃得投入，一时没有察觉到他靠近。直到又一勺布丁送进嘴里，他才察觉到身侧投下来一道熟悉的影子，连忙抬眼，撞进海因里含笑的目光里。

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那点因为甜食而起的亮意还没褪去，没有立刻冷下来。

“独自跑过来了？”海因里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见。

澜眨了眨发亮的眼睛，把手里的勺子微微往旁边挪了挪，示意碗里剩下的布丁：“这个好吃。”

“我看见了。”海因里的目光落在他沾了一点焦糖碎的唇角，笑意浅淡，“方才我还担心，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就在这边，不会走远。”澜小声回答，又挖了一小勺布丁。

旁边路过的贵族见到这一幕，相视一笑，只当是海因里过来陪着心上人吃点心，越发认定两人关系亲密。有人甚至还特意放慢脚步，悄悄打量，心里已经把澜当成海因里预备带回西王国的伴侣。

澜不在乎旁人怎么看，他所有注意力大半都放在碗里的布丁上。软嫩的口感很合心意，他吃得不急，每一口都很认真。

海因里就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帮他隔开凑过来打量的人。有人想要上前搭话，海因里只淡淡扫一眼，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感，对方便识趣地退开，不敢上前打扰。

“喜欢焦糖口味？”海因里问。

澜点点头：“嗯，不腻。”

宫宴上很多甜点甜得过重，吃两口就容易发腻，这份布丁甜度刚好，焦糖的微苦平衡得恰到好处。

很快，碗里的布丁见了底。澜把最后一勺吃完，将空碗和银勺整齐放回托盘。他抬手，下意识用指腹擦了擦唇角沾着的一点焦糖痕迹。

这个小动作自然又稚气。

海因里看着，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他方才没有擦干净的地方。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动作自然，是长久以来习惯的照顾。

澜没有躲开，安静站着，任由他擦干净。

“吃完了？”

“吃完了。”澜的眼睛依旧带着一点还没有散去的光亮，不像方才应酬时那样沉静漠然，多了几分鲜活气。

“还要不要再找别的？”海因里问。

澜摇了摇头：“不用，这个就够了。”甜食浅尝就好，吃太多他会觉得闷。

“那我们往边上站一会儿，离人群远些。”海因里提议。

澜应声，跟着海因里走到大殿侧边靠着廊柱的位置。这里人少，喧闹声弱了不少，不用一直被层层叠叠的目光围着打量。

他靠在柱子上，微微侧头，望向大殿中央歌舞的方向，眼底布丁带来的亮意慢慢平复下去，一点点重新覆上往日的清冷。只是方才吃布丁时那份鲜活可爱，海因里看得清清楚楚。

海因里站在他身旁，低声同他说：“再等一小会儿，我同娜菲尔殿下说几句话，说完我们就离开皇宫。”

澜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的乐曲依旧不绝，衣香鬓影往来穿梭。无数流言还在人群里流转，所有人依旧错认他的身份，可澜已经不在意。方才一口软滑布丁带来的甜，足够冲淡宫宴漫长应酬带来的沉闷。

他安静靠着廊柱，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里还记着布丁的味道。

海因里偏头看了他一眼，看见少年侧脸安静柔和，心里轻轻叹了一句。

若是没有这些宫廷纷争，没有这些无端的误会流言，澜本可以随心所欲，想吃甜点就去吃，不必时刻处在旁人窥探的视线之下。

他抬手，又一次落在澜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柔软的短发。

澜垂着眼，没有说话，安静承受这份兄长的安抚。

大殿喧嚣依旧，烛火摇曳，那一碗布丁的甜，悄悄留在两个人之间。旁人看不懂他们真实的关系，只看见王子对身侧之人无限纵容，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份纵容，从来都不是旁人所想的情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