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甜饵微提

宫宴的乐曲还在循环，一波又一波贵族轮番上前，向海因里敬酒寒暄。话语里大多带着客套，目光却总不自觉往澜这边飘，私下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没有停下。

澜安静站在一旁，大半时间都垂着眼，不去看那些打量的视线。他不喜欢应酬，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客套话，也无意掺和贵族之间的试探。

海因里应付着面前的公爵，唇角噙着得体温和的笑意，应答从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澜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大殿，一路掠过珠光宝气的人群，最后落在远处长桌。那里摆满宴席点心，银质托盘层层叠叠，上面摆放着精致的甜点，奶油裱花，点缀鲜果，是宴席准备的小蛋糕。

他的目光顿住。

方才一直安分不动的少年，微微侧过身，靠近海因里。他没有出声打断海因里和别人的谈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揪了揪海因里垂在身侧的衣摆。

力道很轻，一下，又一下。

海因里正和东大帝国的一位老公爵交谈，余光立刻捕捉到身侧少年的动作。他稍稍停顿话语，侧过头看向澜，眼底原本应酬式的温和柔和了几分，低声问：“怎么了？”

澜抬眼，浅冰琉璃色的眸子直直看向他，声音轻轻软软：“那边有小蛋糕，想吃。”

他声音不高，刚好只有海因里能够听见。

一旁正在交谈的老公爵年纪大，耳力不算敏锐，并没有听清澜说了什么，只看见容貌秀美的少年凑近海因里，动作亲昵，不由得在心里更加印证先前的猜测。公爵脸上笑意更深，自觉看懂了，识趣地微微欠身：“殿下若是有事，老夫便不多打扰了。”

海因里没有去解释，微微颔首示意。

等老公爵转身走开，周围暂时没有旁人凑近，他才重新看向澜。视线顺着澜方才望向的方向，落到摆放点心的长桌上。

“想吃哪一种？”海因里问。

澜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甜点那边，平静开口：“最上面那一盘。”

那一盘蛋糕个头小巧，表层铺着一层淡奶油，上面放着切片的浆果，看着甜度刚好。

“在这里等着我，不要随便走动。”海因里叮嘱一句，习惯性抬手，又轻轻碰了碰澜的头顶。

澜轻轻“嗯”了一声，乖乖留在原地，没有跟着过去。

海因里转身穿过人群，往点心长桌走去。沿途不少贵族看见他单独过来，目光又扫向留在原地的澜，低声说笑。

“你看，方才那位小姐方才还同殿下撒娇呢。”

“看着性子安静温顺，倒是会跟海因里殿下提要求。”

“想来殿下是十分宠她，亲自过去拿点心。”

这些话飘进澜耳朵里，他脸上神色没有变化，既不窘迫，也不恼怒，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等着海因里回来。他早就习惯这类话，辩解无用，便不去放在心上。

不一会儿，海因里端着一小块蛋糕走回来。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小的银质小勺，递到澜面前。

澜伸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银勺。他捧着蛋糕，小口吃着。奶油清甜，浆果带着一点微酸，味道合他心意。他吃得很慢，动作安静优雅，没有多余动静。

海因里站在他身侧，替他挡开不断投过来的视线，低声同他说话：“慢点吃，不够我再去拿。”

澜咬下一小口蛋糕，咽下之后才轻轻摇头：“一块就够。”

他不爱吃太多甜食，只是方才远远看见，忽然想吃一点。

大殿主位上，娜菲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海因里亲自为少年取甜点，看着少年揪他衣摆讨要蛋糕的模样。旁人只当是情人间的亲昵，娜菲尔心里却清楚，这相处模式更像是兄长对弟弟的纵容。

索比舒也瞥见了这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清楚海因里身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西王国王子走到哪里都带着，身份成谜。拉丝塔靠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小声开口：“海因里殿下待身边那位，可真好。”

索比舒没有接话，神色沉沉。

点心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澜很快吃完手里这块蛋糕。他把空盘子和银勺递给海因里。

海因里随手交给附近待命的侍从收好。

澜抬眼看向海因里，轻声道：“谢谢。”

“同我不必说这个。”海因里笑了笑，“还想继续待在这里吗？若是觉得吵闹，稍后寻个借口，我们可以提前离开。”

澜环顾一圈喧闹的大殿，到处都是往来应酬的贵族，源源不断的交谈声、礼乐声交织在一起。他本就不喜这般热闹场合，闻言轻轻点了下头：“好。”

只是他们还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又有几位西王国交好的贵族上前，找海因里商谈事情。澜重新安静站回海因里身侧，收回方才因为蛋糕而起的一点鲜活气息，再次变回那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模样。

偶尔有人大胆上前，同海因里寒暄时，假意顺口问一句澜的名字，想确认身份。

海因里都只是淡淡带过，不细说澜的身份。旁人得不到明确答复，心里的猜想便越发肆意，各类流言又添上新的内容。

澜全程不插话，有人目光落在他脸上打量，他也只是平静对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不主动搭话，也不流露怯意。

有人小声感慨：“生得这样好看，安安静静的，难怪海因里殿下时刻放在身边。”

澜听见了，没有任何反应。

他方才揪着哥哥衣服讨要蛋糕的时候，只是单纯嘴馋，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落在旁人眼里，所有寻常的小动作，都被添上一层暧昧的色彩。

海因里清楚这些流言，却没有打算当众揭穿澜的身份。一来澜本身不喜欢被众人过度关注，一旦公开，只会引来更多无休止的打探；二来，留着这样一层模糊的面纱，有时候反而能成为一层掩护，对西王国接下来的计划有利。

他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少年，澜的唇瓣还残留一点奶油的甜香。海因里目光柔和，低声：“困了？”

澜眨了眨眼，浅冰琉璃色的眼眸清透：“有一点。”

“再稍等片刻，我尽快结束谈话。”

澜应声，乖乖站在原地等候。

殿内宴席依旧如火如荼，觥筹交错，权谋暗流在欢声笑语之下缓缓涌动。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娜菲尔、索比舒、拉丝塔还有海因里之间的博弈上，澜像是一个不起眼的点缀，安静陪在兄长身侧。可偏偏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引得满殿贵族不断猜测他的身份，生出无数偏离真相的揣测。

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小蛋糕清甜的味道。比起应付这些虚伪客套的人群，他更想早点离开这座大殿，回到住处，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没有再去揪海因里的衣服提要求，只是耐心等着。

海因里一边应对面前贵族的谈话，一边分出心神留意澜的状态，时刻留意着身侧少年的情绪，不让他被旁人过分打扰。

喧嚣宫宴还在继续，甜点的甜意散了，漫天的流言还在人群里悄悄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