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咸香时序

隔天上午，禹秀彬、澜和团队几人准时来到陈氏木梳铺补拍空镜。

铺子里安安静静，陈阿公还在埋头打磨木料，听见推门声抬了抬头。

“你们来了。”

“阿公，我们过来补几个镜头，很快就结束。”禹秀彬说道。

“没事，你们忙你们的。”陈阿公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收音师和剪辑师轻手轻脚架设机器，只拍窗台散落的木屑、墙面上挂着的各式木梳、刻刀整齐排列的木托盘这类空镜，不打扰陈阿公干活。澜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镜头缓缓扫过铺子的每一处角落。

没过多久，素材全部收完。禹秀彬走上前和陈阿公道别。

“阿公，今天的镜头补好了，后面剪辑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我们再来找您问问。”

“好，随时欢迎过来。”陈阿公把一把小小的素木梳递给澜，“这个给你，黄杨木的，拿回去用。”

澜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阿公，不用这么客气。”

“拿着吧，一点小东西。”陈阿公往她手里塞了塞，“这段时间你们愿意花时间记录我这个老头子的手艺，我心里高兴。”

澜转头看向禹秀彬，见他轻轻点头，才双手接过木梳。

“谢谢阿公，我会好好收着。”

离开木梳铺，几人和陈阿公告别，剪辑师和收音师先带着设备返回工作室整理素材。街上只剩下禹秀彬和澜两个人。

澜捏着那把木梳，指尖反复摩挲梳背光滑的木纹。

“阿公真的很热心。”

“守着一门手艺的人，大多心思纯粹。”禹秀彬说道，“接下来我们可以去找朱怡才，看看咸菜婆婆那边的情况。之前她说起的故事，我想了解一下。”

澜立刻应道：“好，我们现在去找她。”

两人拿出手机联系朱怡才，朱怡才说她还在咸菜婆婆的摊位这边。顺着巷子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摊子。摊子搭在老墙根底下，摆着一排大小不一的陶瓷坛子，坛口盖着干净的白布，一股浓郁醇厚的咸香飘在空气里。

咸菜婆婆坐在小马扎上，看见朱怡才拿着本子坐在对面说话，时不时点点头。朱怡才最先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秀彬，澜，这边。”

两人走上前，咸菜婆婆抬眼看向他们，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

“这两位就是拍短片的吧？小朱跟我提起过你们。”

“婆婆您好，打扰您了。”禹秀彬开口。

“不打扰，我就是在这里守摊子，闲着也是闲着。”咸菜婆婆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小凳子，“坐，坐下来说话。”

澜挨着禹秀彬坐下，目光落在一排坛子上。

“婆婆，这些坛子里腌的都是不一样的咸菜吗？”

“没错。”咸菜婆婆指着坛子一个个介绍，“这个是雪里蕻，秋末腌上，最适合配粥；这个是萝卜干，晒到半干再下坛，脆口；还有糖蒜、酱黄瓜，每一样下料的方子、腌制的天数都不一样，不能混。”

朱怡才在一旁补充：“婆婆这套腌菜手艺，是她母亲传给她的，在老街传了快六十年。每年到固定时节，她就开始备菜，清洗、晾晒、拌料、封坛，一步都不肯偷懒。”

禹秀彬看向咸菜婆婆：“现在市面上现成的咸菜到处都能买到，您为什么还要年年自己动手腌，摆在巷子里卖？”

咸菜婆婆笑了笑：“外面卖的，图的是量产快，调料放得重。我们这种老法子，靠的是时间慢慢焖出味道。老街好多街坊吃惯了我腌的菜，吃别的总觉得不对味。我年纪还能动，就继续做一点，大家想吃，我就愿意腌。”

澜好奇问道：“腌咸菜会不会很麻烦？”

“麻烦是肯定麻烦。”咸菜婆婆说道，“就拿萝卜干来说，买回来的萝卜要洗干净，切条，放在太阳底下晒上两三天，晒到失去大半水分，再拌上盐、辣椒、少许白酒，拌匀之后装进坛子密封。坛子不能沾油沾水，不然整坛菜都会坏掉。封坛之后，最少等上二十天才能开坛。急不得。”

正说着，有两位老街住户走过来。

“阿婆，给我称一斤萝卜干。”

“我要一小罐糖蒜。”

“来了。”咸菜婆婆应声起身，掀开白布，从坛子里夹出咸菜，装袋称重，动作熟练利落。

买咸菜的阿姨一边等，一边和他们搭话。

“我们都是吃阿婆腌的菜长大的，味道一直没变。之前阿婆生病歇了一阵子，整条巷子好多人都来问什么时候再出摊。”

咸菜婆婆笑着回应：“身子养好了，自然就回来啦。大家爱吃，我就接着做。”

两位客人付完钱，提着袋子离开。摊子前面又安静下来。

朱怡才看向禹秀彬：“婆婆愿意拍摄，和陈阿公一样，不用剧本，就拍她平日里出摊、腌菜的样子。婆婆平时凌晨就要起来处理蔬菜，白天在巷口摆摊。”

禹秀彬说道：“如果拍摄，我们不想打乱婆婆的作息。凌晨太早，婆婆干活辛苦，我们可以挑白天出摊的时段，再抽一天，等她在家收拾鲜菜的时候过去记录。”

“这个安排我没问题。”咸菜婆婆点头，“我家就在巷子末尾，院里有一块空地，专门用来晒菜。你们想过去看也可以。”

澜开口问道：“婆婆，腌菜的方子您会传给下一代吗？”

咸菜婆婆神色淡了一点：“我家孩子都在外面上班，嫌腌菜又累又不赚钱，不愿意学。我也不勉强，每个人有自己的日子。只要我还做得动，就继续腌。哪天我做不动了，这套手艺，也就跟着我停下了。”

这句话落下来，摊子边安静了片刻。

禹秀彬缓缓开口：“所以我们想用镜头记下来，把这套时序里的手艺留一份记录。不一定能帮着手艺传下去，至少以后有人想知道老街曾经有这样腌菜的味道，还能看见。”

“这样也好。”咸菜婆婆笑了起来，“有人愿意记一记，挺好。”

几个人又敲定了拍摄时间，定在三天之后。白天先拍巷口出摊待客的画面，另外单独约一天清晨，去婆婆家小院拍晾晒蔬菜、拌料封坛的过程。

商量妥当之后，禹秀彬和澜跟朱怡才、咸菜婆婆道别。

走在回去的路上，澜开口：“听婆婆这么说，心里有点难受。这么好的手艺，说不定以后就没有人会做了。”

“老街很多老手艺都是这样。”禹秀彬说道，“不是所有东西都一定能够代代相传。有些故事，它存在过，被好好记录下来，也是一种归宿。”

“那这支短片，重点要拍什么？”

“拍时序。”禹秀彬说道，“什么时候收菜，什么时候晾晒，什么时候封坛，不同时节有不同的咸香。拍坛子、阳光、婆婆粗糙的手，拍街坊过来买咸菜时熟稔的闲谈。声音重点收录掀开坛盖的声响、青菜晾晒时风吹叶片的动静。”

澜想了想：“和陈阿公的木梳不一样，木梳是长久的念想，咸菜是一日三餐里的烟火。”

“没错。”禹秀彬侧过头看她，“木梳藏着牵挂，咸菜藏着日常。都是老街最实在的东西。”

两人刚走到公寓楼下，沈佑建的电话打了过来。

“秀彬，跟你同步两件事。第一件，上一部长片送海外影展的材料已经全部寄出了；第二件，之前弹琴女孩的短片，学校那边沟通好了，小姑娘和她奶奶都同意用于课堂美育播放，文旅那边已经把授权协议整理完毕。”

“辛苦你了。”禹秀彬说道。

“还有一件小事，”沈佑建继续说，“有一家本地书店，想做一场线下分享会，邀请你过去聊一聊老街短片系列，时间宽松，不强制演讲，就是和读者坐着聊天。你要不要考虑？”

禹秀彬沉默片刻：“暂时先推掉吧。我们现在专心拍短片，不想分散精力。等这一系列五支片子全部做完，再考虑这类活动。”

“行，我帮你回复对方。”沈佑建应下，“木梳铺那支片子剪辑得差不多了，剪辑师说有空可以过去看粗剪版本。”

“好，我们下午过去工作室看看。”

挂断电话，澜看向禹秀彬。

“下午去看陈阿公的粗剪吗？我也一起去好不好？”

“当然一起。”禹秀彬说道。

下午，两人来到剪辑工作室。剪辑师已经把素材拼接完成，画面、同期声都初步对齐。屏幕里，陈阿公坐在木案前，刻刀游走，木屑缓缓落下，偶尔抬头和客人说话，声音清晰自然。没有额外添加配乐，只有木料打磨、刻刀摩擦的原生声响。

剪辑师按下暂停：“整体就是这个样子，我没有多加修饰，保留了原本的节奏。你们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禹秀彬盯着屏幕看了一遍。

“节奏很好，不用再加多余的背景音乐。有一处客人订梳子的对话片段，可以稍微拉长几秒，其余地方保持原样。”

澜坐在一旁认真看完，开口：“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看着安安静静的，就像坐在铺子里陪着阿公干活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剪辑师笑着点头，“我按秀彬说的微调一下，很快就能出定稿版本，发给文旅那边审核。”

从工作室出来，天色还早。两人顺路去市场买了晚饭要用的菜。

澜拎着购物袋，边走边说：“马上就要开拍咸菜婆婆的短片了，我有点期待小院晒满青菜的样子。”

“那天清晨拍摄会很早。”禹秀彬提醒她，“要是起不来，可以留在家里休息。”

澜立刻摇头：“我可以早起，我想跟着一起去看看。我想看看婆婆是怎么把新鲜青菜，封进坛子里，慢慢腌出味道的。”

禹秀彬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轻笑一声。

“好，那到时候早点叫你。”

日子缓缓向前，木梳铺的短片定稿提交，等待上线。而属于咸菜坛子、阳光与时序的故事，已经静静等候镜头前来记录。老街的烟火，一梳一坛，各有滋味，一支接着一支，慢慢被妥善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