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朝露腌香

约定拍摄咸菜婆婆小院的这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禹秀彬就叫醒了澜。

澜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就要出发吗？”

“嗯，婆婆天刚亮就要开始处理蔬菜，去晚了，晨露就散了。”禹秀彬把提前准备好的外套递给她，“外面风有点凉，穿上。”

澜飞快套上衣服，简单洗漱完，跟着禹秀彬出门。收音师和剪辑师已经在巷子口汇合，设备都装在轻便的背包里，没有大型灯架，只有小型收音麦和一台摄像机。

咸菜婆婆家的小院在老街最深处，院墙不高，门口种着几株月季。推开院门的时候，婆婆已经在院子里忙活开来。地上铺着大块干净的竹席，上面摊满刚摘回来的雪里蕻，叶片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

“你们来啦。”咸菜婆婆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菜刚从地里拉回来，趁着露水没干，先挑拣黄叶。”

“婆婆，我们不着急，您照常做您的事就好。”禹秀彬说着，示意收音师找位置架好机器。

剪辑师小声开口：“机位我放在屋檐下面，不会挡着婆婆干活，也能拍到整片晒菜的竹席。”

“可以。”禹秀彬点头。

澜站在一旁，看着咸菜婆婆蹲下身，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仔细拨开菜叶，摘掉发黄腐烂的部分，把完好的青菜理顺码齐。

澜开口问道：“婆婆，带露水的菜直接晒，不会容易烂掉吗？”

“要摊开晾一会儿，等表面露水风干，再挪到太阳底下晒。”咸菜婆婆一边挑菜一边回答，“要是带着厚露水直接密封进坛子，腌出来的菜容易发酸发臭，分寸一定要拿捏准。”

收音师把收音麦靠近竹席，收录叶片摩擦的细碎声响。摄像机静静运转，没有打扰任何人。

咸菜婆婆的动作有条不紊，挑拣、抖落泥土、分层摊开，偶尔停下来，伸手翻一翻已经晾了片刻的菜叶。

禹秀彬站在摄像机旁边，低声问剪辑师：“晨露的镜头都抓住了吗？”

“拍到了，阳光马上就要翻过墙头，光线会慢慢变亮。”剪辑师回话。

没过多久，朝阳越过院墙，暖光落在小院里，洒在层层叠叠的青菜上。咸菜婆婆站起身，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竹席的边角，防止被风掀动。

“太阳上来了，接下来就是等着脱水。”咸菜婆婆说道，“萝卜条要晒三天，雪里蕻时间短一点，两天左右，晒到菜叶发蔫变软才算刚好。”

澜看着铺满院子的青菜，说道：“原来光是晾晒，就要等这么久。”

“做吃食，从来都急不得。”咸菜婆婆笑了笑，“街上卖的速成咸菜，用烘干设备几个小时就能脱水，口感和风味差很远。老法子靠太阳，靠风，靠时间慢慢收走菜里的水汽。”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是朱怡才。她手里拎着早点，走进院子。

“我猜你们一大早过来，都没吃早饭，顺路买了包子豆浆。”朱怡才把袋子放到院中小石桌上，“婆婆，也给您带了一份。”

“谢谢你，还特意惦记我。”咸菜婆婆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拿起一个包子。

几个人简单分了早点，一边吃一边闲聊。

朱怡才看向禹秀彬：“木梳铺那支短片文旅那边看完了，反馈很不错，说是上线之后，不少游客专门跑去陈阿公的铺子买木梳。陈阿公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订单多了不少。”

“只要不给阿公增添太多负担就好。”禹秀彬说道。

“阿公心态很好，忙归忙，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做梳子，不会为了赶订单粗制滥造。”朱怡才说，“有人问他能不能加快工期，他直接回绝，说木头要慢慢打磨，催不出来。”

澜听见，笑着说：“和婆婆腌咸菜一样，都讲究一个慢字。”

“是这个道理。”咸菜婆婆接话，“手艺、吃食，全都哄不了人。偷一点懒，省一点工序，最后成品一眼一口就能分辨出来。”

吃完早饭，阳光越来越足。咸菜婆婆回到竹席边上，隔一段时间就上前翻动一遍青菜，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

摄像机持续记录，镜头跟着婆婆的手移动，拍她拨动菜叶，拍阳光在菜叶上流动，拍风拂过竹席，青菜轻轻起伏。

临近上午九点，第一批雪里蕻晾晒到位。咸菜婆婆把菜收拢到大盆里面，端到屋檐下。她拿出粗盐，一点点撒进菜里，双手反复揉搓。菜叶慢慢变软，渗出青绿色的菜汁。

澜往前凑了半步，看着这个动作：“揉搓的时候力度有讲究吗？”

“力度轻了，盐味渗不进去；太重，菜叶直接碎掉，腌出来就没有脆感。”咸菜婆婆手上不停，“揉到菜叶微微出水就停，之后装坛，一层菜一层辣椒、少许白酒，层层压实。”

禹秀彬开口：“我们可以拍封坛的过程吗？”

“没问题。”咸菜婆婆点头，“坛子我提前洗干净晾干了，一点油星都不能留。”

揉搓完毕，咸菜婆婆抱起菜，走到一排干净的陶坛旁边，逐层装填，用拳头慢慢压紧，最后在坛口铺上一层干净粽叶，盖上盖子，再用水封住坛沿。

“封上水之后，坛子里就形成一个隔绝空气的环境。接下来二十天，就交给时间。”咸菜婆婆拍了拍坛身。

剪辑师在一旁确认：“封坛这段完整流程全部录下来了。”

“很好。”禹秀彬说道，“核心的几个节点，挑菜、晾晒、揉搓、封坛，都齐了。”

小院的拍摄到这里告一段落。几人收拾好设备，和咸菜婆婆约定好，后天白天再去巷口摊位，补拍她接待街坊、售卖咸菜的画面。

和婆婆道别，离开小院，朱怡才和他们一起往巷口走。

“下一支短片，你们有没有大致方向？”朱怡才拿出采访本翻了翻，“我这边还有两个合适的人选，一个是开旧书店的老爷爷，守着满屋子旧书；还有一个是开修车铺的大叔，修了几十年自行车。”

禹秀彬思索片刻：“先不急着定。等这支咸菜短片拍完，我们一起去看看旧书店。”

“行。”朱怡才应下，“旧书店在西街，位置偏一点，平时客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很适合镜头记录。”

分开之后，禹秀彬、澜和摄制的两个人回到工作室。剪辑师把今早的素材导入电脑，快速浏览一遍。

“画面素材很充足，同期收音效果也不错，风吹菜叶、揉搓青菜、陶坛盖子扣上的声音都很清晰。”剪辑师说，“等巷口摆摊的素材补完，就可以开始剪辑。这支片子我也打算不额外加配乐，保留原声。”

澜靠在桌边看着屏幕回放：“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起小院清晨的味道。”

“这就是同期声的好处。”禹秀彬说，“老街本身自带声音，不需要曲子烘托情绪。”

几人在工作室停留一阵，确认没有遗漏的镜头，收音师和剪辑师留下整理素材，禹秀彬带着澜回家。

到家没多久，沈佑建打来电话。

“秀彬，跟你说两件事。第一，木梳铺短片确定上线时间了，三天之后，文旅官方账号首发；第二，海外影展那边发来消息，咱们之前那部长片成功入围，颁奖仪式在一个月之后，线上举行。”

“知道了，入围消息麻烦你代为致谢。线上颁奖我依旧不参与连线，寄语文字我晚上写好发给你。”禹秀彬说道。

“没问题，我都安排妥当。”沈佑建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件小事，之前弹琴女孩收到不少网友的私信鼓励，小姑娘鼓起勇气，录了一段新曲子发给文旅那边，问我们能不能帮忙转发。”

澜立刻对着电话说道：“当然可以呀，她一定很开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文旅那边同意，会搭配短片的链接一起发出去。”沈佑建笑着说，“你们这边拍摄一切顺利吗？”

“很顺利，早上拍完了咸菜婆婆小院的内容，还差巷口摊位的镜头。”禹秀彬回答。

“那就好，你们慢慢来，不用赶进度。”沈佑建说完便挂断电话。

澜抬眼看向禹秀彬：“等木梳铺的短片上线，陈阿公看到会不会很惊喜？”

“应该会。”禹秀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他守着手艺这么多年，很少有人静下心来听他讲这些。镜头把他的日常留下来，也是一份认可。”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过得平缓。澜偶尔会拿出陈阿公送给她的那把黄杨木梳，慢慢梳理头发。禹秀彬坐在一旁，翻看朱怡才整理的、关于西街旧书店的记录文字，提前了解书店老爷爷的故事。

约定补拍巷口摊位的日子很快到来。

午后阳光柔和，咸菜婆婆照常出摊，一排陶坛整齐摆在墙根。陆续有老街街坊过来买咸菜，熟稔地和婆婆搭话，聊着家里晚饭准备吃什么，谁家孩子放假回来。

摄像机安静架在侧面，记录下这一幕幕。有人买萝卜干，有人要一小罐糖蒜，婆婆称重、装袋、收钱，动作熟稔自然。

一位阿姨付完钱，看着摄像机好奇问道：“婆婆，这是在拍什么呀？”

“拍个小片子，记录我腌咸菜。”咸菜婆婆笑着回答，“等上线了，在手机上就能看见。”

阿姨眼睛一亮：“那我到时候一定要看看！我吃阿婆腌的咸菜，吃了二十多年了。”

客人来来往往，闲谈不断，没有刻意回避镜头，一切自在松弛。

等到傍晚，光线慢慢变暗，禹秀彬示意停机。

“所有需要的镜头都齐了。”

咸菜婆婆把坛子一一盖好，收拾摊子。

“辛苦你们跑这么多趟。”

“是我们谢谢您愿意让我们记录。”禹秀彬说道。

澜看着婆婆收拾陶坛，开口：“婆婆，等片子上线，我们过来陪您一起看。”

“好啊，我等着。”咸菜婆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一起。

收好设备，和婆婆告别，摄制团队各自散去。禹秀彬牵着澜，沿着老街慢慢走回家。

“两支短片都拍完了，接下来就是旧书店。”澜侧头看向他，“我很好奇，旧书店里面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很多年代很久的书？”

“应该会。”禹秀彬轻声回应，“木梳是念想，咸菜是三餐，书本是藏在字里的时光。又是不一样的老街故事。”

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淡淡的咸香。两支短片先后进入剪辑阶段，老街的故事还在接续，下一段，即将去往西街那间安静的旧书店。